澳门仁和医院顶层的私人看护区,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,却压不住那股沉滞的、属于金钱与死亡博弈的隐秘气息。走廊空旷寂静,只有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如同雕塑般立在几间VIP病房和抢救室门口,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林晚站在抢救室斜对面的一处观景阳台边,这里视野开阔,既能观察到抢救室动静,又不易被直接注意。她比陆景深晚到四小时,乘坐的是最早一班经停、用化名购买的普通舱机票,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套装,戴着帽子和口罩,像任何一个匆忙的旅客。
陆景深在抢救室门口。他背对着走廊,身影挺直,一动不动,像一尊冰冷的黑色大理石雕像。灯光从他头顶洒下,在脚边拖出浓重的、沉默的影子。他没带多少人,只有两个最贴身的保镖和一个穿着便服、神情精干的助理模样的人,正在低声与院方和澳门当地赶来的人交涉。
周屿还在里面。情况据说很凶险,送来时已无自主呼吸,洗胃后送进ICU,仍未脱离危险。官方说法是“在贵宾厅娱乐时,因与同伴发生口角,情绪激动下过量服用自带的助兴药物及混饮烈酒导致急性中毒”,但现场监控恰好在那段时间“例行检修”,而那个所谓的“同伴”在送医途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太巧了。巧得像一个蹩脚却又令人无从下手的剧本。
林晚的目光,更多落在抢救室外另一侧的长椅上。陈岚,或者说陈夫人,坐在那里。她没穿那些优雅的套装,只着一身素黑的羊绒连衣裙,外面搭着披肩,头发有些凌乱,眼眶红肿,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,嘴唇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祈祷。一个年长的女佣陪在一旁,低声劝慰。
这位在慈善午宴上从容优雅、滴水不漏的基金会理事,此刻看上去,只像一个为子侄辈突遭横祸而悲痛欲绝的普通长辈。她的悲伤看起来很真实,身体微微发抖,偶尔抬头望向抢救室门上的红灯时,眼泪便扑簌簌往下掉。
但林晚注意到,陈岚握着佛珠的手指,用力到骨节发白,那不是全然无助的虚软。她的目光,在垂下头时,会极其快速、隐蔽地扫过陆景深的方向,扫过那个交涉的助理,扫过走廊入口。那不是单纯的悲痛或焦虑,那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——恐惧、试探、算计,以及一种极力压抑的、濒临崩溃的紧张。
陆景深似乎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,从始至终,没有看她一眼,也没有和她说一句话。这种刻意的无视,在如此情境下,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。
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黏稠地流淌。不知过了多久,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。不是主医生,而是一个护士匆匆出来,对陆景深的助理快速说了几句。助理神色凝重,走回陆景深身边,低声汇报。
陆景深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然后,他缓缓侧过头,目光终于,第一次,落在了长椅上的陈岚身上。
那目光很沉,很冷,没有任何温度,像是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,或者一个需要被审视的标本。
陈岚像是被那目光烫到,猛地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,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惊惶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陆景深已经转回了头,对助理吩咐了一句。助理点头,朝陈岚走去。
林晚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,只看到陈岚的脸色在助理低语的过程中,一点点褪尽血色,攥着佛珠的手抖得厉害。她猛地站起来,像是想冲向陆景深,却被女佣和不知何时靠近的另一位保镖客气而坚定地拦住了。她对着陆景深的背影激动地说着什么,声音压抑而尖利,但陆景深没有再回头。
最终,陈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坐回长椅,捂住脸,肩膀剧烈耸动。这一次,哭泣中透出的绝望,似乎真实了许多。
助理走回陆景深身边,微微摇头。
陆景深沉默地站在那里,又过了几分钟,才终于移动脚步。他没有离开,而是走向了与阳台相反方向的医生办公室。两个保镖跟了上去。
走廊里暂时只剩下陈岚低低的呜咽,和女佣无力的安慰。
林晚知道,她该出现了。不是走向陆景深,那太引人注目。她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阳台,走向安全通道。在楼梯间,她用加密手机发出信息:
“我在安全通道C口。如方便,可在此一见。有关于‘钟声’及关联地点的初步分析结果,需当面汇报。林。”
信息发出后,她耐心等待。楼梯间里只有感应灯昏暗的光和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。
大约十分钟后,安全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。进来的只有陆景深一人。他脱掉了西装外套,只穿着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但眼底有着熬夜留下的血丝,和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与戾气。
“说。”他靠在墙上,言简意赅,连寒暄都省略了。
林晚也不废话,直接将一个经过物理加密的微型存储器递过去。“茶舍古董钟的完整声纹样本,以及Q做的初步比对分析报告。与苏蔓女士录音中的背景钟声匹配度超过70%,基本可锁定声源。茶舍主人背景已初步筛查,表面干净,但与三家离岸空壳公司有间接财务往来,其中一家,注册地与前秘书长移居地重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