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盏独烛此刻显得格外孤单,渺小。火苗忽窜忽下,水天清的每一步动作似乎都能将它吹灭。
伴随法阵再次扩大,蓝青火焰上竟渐渐显现一道人影,虚虚幻幻,脚跟是飘的。
“咔。”水天清收了剑,站得笔直。下颌微扬,明暗分界下衬得头骨愈发优越。
掌柜维持死前的面貌,额间袒露黑漆漆的洞。
水天清见过碑牌记载的字,问:“秦夫人如何被邪祟夺身的?”
掌柜眼神空洞:“她趁秦伏苓高烧不退一缕阳魂走失之时附身,吞掉秦伏苓的三魄。”
何方邪祟能吞人魂?水天清沉思,脑中闪过几只书上记载过的妖魔鬼。
水天清道:“秦夫人失掉三魄,躯体又被占领,你如何做到收集她的魂魄放入长明灯内?”
“我只找到走失的一魂,其他魂魄还存留体内。”
水天清半为惊讶:“意思是,秦夫人与邪祟共用一体?那你委托我们除掉她,不就是除掉夫人?”
若她没有设引魂阵,也许真就贸然出手,届时结果如何,水天清不敢细想。
掌柜没有回答,堂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纪青骤然开口道:“你见过邪祟吗?”
掌柜残魂静默一刹。
“见过。”
纪青又道:“你妻子被附身时身上可长出什么东西来?比如,毛发、鳞片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黑痕呢?”
“没有。”
纪青勾唇,再问:“你死前,是不是见到了秦伏苓?”
掌柜瞳孔剧缩,仿佛面前伫立了道令他害怕的事物,双手紧紧掐住脖颈,喉咙断续溢出咕噜声。
纪青冷笑道:“那块黑布下藏着的,究竟是秦伏苓,还是邪祟?”
啪——引魂灯瞬灭,祠堂暗下三分。
水天清眸光微敛,神色愈发凝重。
看来,此事并非表面这么简单。
“姐姐。”纪青仰头,撑住下颌,“你觉得什么邪祟能够控制大批尸人,且吸食魂魄?”
“能有这等手段,寻常妖怪必定无法做到。”
水天清揣摩道:“魔族虽习诡道,但却涉及不到尸人,因此最先排除。若是鬼道,驱使尸人乃常事,不过他们向来孤高气傲,单凭聚集游街这一点,就不像鬼道所为。”
“一一排除下来,只剩妖怪。”
“画皮妖吗?”纪青道:“不是说画皮最爱夺人躯壳?”
水天清摇头:“除非是大妖,否则她不可能同时控制死尸。”
她垂眸凝视少年,“阿青,你可知民间有传闻说,亲眼见过尸体开花,破开猩红的肉,绽放出绿色光泽。”
纪青闻言,指节弯曲,搁至下巴尖,摇头道:“鲜有耳闻。”
“乱葬岗腐烂的尸体内有一种植物汲取人的养料生长,每至午夜,花开满身。因花瓣细小,又顺人身聚集,远看似穿了件绿衣,故名为尸衣花。”
纪青拳头啪叽落至掌心,恍然大悟:“这邪祟是尸衣花化成的妖。”
“我正有此猜测。”
话落,忽听堂外传来零碎声响。纪青眉头一皱,飞身冲出去厉喝:“谁!”
“我、我刚子。”
从角落走出一道哆哆嗦嗦的人影。身材矮小壮实,他一双豆豆眼滴溜打转。“两位仙者的话我都听到了……”
纪青不知何时变出一把短刀,二话不说架到他脖子上,轻笑道:“主动要求杀人灭口的我倒没见过。”
“我我我我没有恶意!”刚子吓得腿肚打颤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“阿青。”水天清道,“别闹了,问问他的目的。”
少年恶劣笑着,虽是将刀拿下来,手又搭于肩上,半是威胁的姿势:“说。”
他使劲滑动喉结:“我可以帮你们埋葬掌柜,唯一的请求是:希望二位能救回秦夫人。”
水天清叹息道:“秦夫人已被吞噬二魄,就算醒来也是活死人。我们尽量罢。”
刚子颓然垂下头,“还望仙者用尽全力拯救。”
水天清再次望向掌柜,双手交叉,指尖挑动,白色法流如绵密的蚕丝,织出一张薄衾,盖住掌柜全身。
她叹口气:“它可防止尸身腐烂,隔绝小鬼上身。既然你主动要求,便麻烦你了。”
“是是,正是。”刚子点头哈腰。
水天清领着纪青重回前院,楼梯口处,她好似想起什么,“我身为引灵体,为何尸衣花却瞧不见我似的?”
纪青随口道:“也许是她眼中只有掌柜吧。”
水天清盯着他:“外头的轿子里载了个人,总觉得熟悉万分,我先前猜不透里面的人是谁。今走到这里,才突然记起,她与叶姑娘长得有些相似啊。”
纪青心头一凌,视线下意识朝楼上飘:“是吗……”
水天清突然说:“你去喊叶姑娘下来。”
纪青刮了刮鼻梁,默不作声。
她眸内划过冷然,呵斥道:“叶姑娘手无寸铁,既没修为也没武器,你居然放心让她一人被妖怪带走?”
“我只是需要一位目标助我锁定妖孽位置,好去除妖。”纪青辩解道:“姐姐身体羸弱,让叶白薇替你去是最好的选择。我有分寸,自不会让她丧命。”
“你!”水天清气得胸闷,方想抬手捂住胸口,忽觉指尖擦过腰封时,有一处鼓包。她蹙眉,自腰封取出那东西。
她摊开手,赫然呈现两张符箓。水天清自然是认得,哑声道:“天谴雷电符。”
符箓共分为地、上、天、神四类符种。天谴雷电符为天级符,威力堪比巅峰期的雷劫,特别是对于植物系妖怪来说,不亚于灭顶之灾。
纪青神色一顿,从她手心抢过符箓。
有两张天谴雷电符。
纪青脸色阴沉,摩挲符边。他都这般对她了,竟然不忘给他也塞一张符箓。
他垂下长睫,眸内划过一丝疑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