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迎宾小学外,家长们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。
上午还是晴空万里,阳光洒满校园的每个角落,可到了午后,天色骤然阴沉,云层如墨般压下。未及四五点,天空已全然黯淡,仿佛夜幕提前降临,一场暴雨蓄势待发。
赵志坚披着一件黑色雨衣,站在人群最前头,目光紧紧锁住教学楼的方向。他不敢后退一步,生怕晚来片刻,让女儿芸熙在雨中多等一秒。其他家长也比往日来得更早,校门口很快水泄不通。有人焦灼地望向教室的灯光,有人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天,感受着渐冷的北风,也有人不管周围的喧闹,兀自聊着孩子的成绩。
“老赵,来得挺早啊。”一声招呼从身后传来。
赵志坚回头,是王伟的爸爸王志远。他身材胖硕,却灵巧地从人缝中挤了过来。
“是啊,天气预报说有大雨,怕学校提前放学。”赵志坚点头,“我闺女昨儿还特意提醒我带雨具,这孩子,倒是比我会看天。”
“今年雨水真多,隔三差五就下一场。”王志远抬头望天,“北柳河的水都快漫过桥面了。那座桥,去年才修的吧?可别被冲垮了。”
“放心,去年全县的桥都翻新过。张爱国带的施工队,钢筋比手指还粗,结实着呢。”赵志坚语气笃定。张爱国,正是北辰的父亲。
“那我就踏实了。”王志远松了口气,“说起来,刚才我还看见爱国往工地送材料,问他谁接孩子,他说‘没事,孩子自己能回去’。你瞧瞧,这爹妈当得,对孩子不上心,可人家北辰,回回考试第一,真是人比人,气死人。”
赵志坚正要应话,忽然手背一凉——雨点落了下来。抬头望去,密密麻麻的雨线已如帘幕般垂下。
就在这时,下课铃响了。
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,有的穿着雨衣,有的被老师护送至遮雨亭下等待家长。
北辰,就站在亭中,孤身一人。
他不是忘了带雨具——而是母亲答应给他买新的,却始终没来得及。书包里空空如也,一如他此刻的心情。
“爸爸!”芸熙在人群中一眼寻到父亲,蹦跳着冲过去。
“乖女儿,冷不冷?爸爸带了外套。”赵志坚连忙为她披上。
“有点凉,但我能扛!”芸熙咧嘴一笑,走出一段距离,她忽然回头,目光落在遮雨亭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,“爸爸,你看到辰哥哥的爸妈了吗?”
赵志坚沉默一瞬:“他爸在送货,他妈……”他脑海中闪过路过麻将馆时,靠窗那个熟悉却疲惫的身影,“可能还得等会儿。”
“啊……”芸熙咬了咬唇,目光再次投向亭中。雨越下越大,人群渐渐散去,最后只剩北辰一人,静静站在檐下,像一幅被遗忘的剪影。
“爸爸,我有道数学题不会,能去问辰哥哥吗?”她忽然道。
“明天不行吗?周末你们可以一起学。”
“我想现在问。”芸熙语气坚定,不等回应,转身便跑。
“辰哥哥,我又回来啦!”她冲进亭子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笑得灿烂。
北辰一怔: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老师没讲完那道题就放学了,你给我讲讲呗。”芸熙掏出试卷,一边脱下湿漉漉的雨衣,一边展开题目。
北辰看着那道压轴题,眉头微蹙——那是整张卷子最难的一道,陷阱重重。他本想劝她改日再议,可对上芸熙亮晶晶的眼睛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:“行,我讲讲。”
雨声淅沥,亭外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。亭内,两个孩子却沉浸在数字与逻辑的世界里,忘却了时间,也忘却了风雨。
赵志坚寻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一幕:雨幕如织,人影散尽,唯有那方小小天地中,两个孩子伏案低语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们静止。
他站在远处,心头一震。
十分钟过去,校外只剩他们三人。芸熙的提问从最后一题,一路问到倒数第三题。
“这道你做对了,还问?”北辰指着卷子上的红勾,疑惑道。
“想听听你的思路嘛。”芸熙笑得狡黠,“嘿嘿。”
北辰无奈,又讲了一遍。
“行了,别学了。”赵志坚终于开口,“先送小辰回家,改天再一起学,好不好?”
“好呀。”芸熙收起试卷,却忽然皱眉,“可辰哥哥没雨衣。”
赵志坚一笑,从身后掏出一件崭新的雨衣:“早备好了。”看透女儿心意的他不得不趁隙去附近超市买了一件。
三人踏雨而行,小心翼翼避开积水,步伐虽缓,却透着一种奇异的从容。
“闺女,还记得我教你的节气歌吗?”赵志坚忽然问道。
“嗯……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?”芸熙努力回想。
“就这些?前几天刚教过!”赵志坚佯怒。
“啊!是不是‘春雨惊雷种谷子’?”她一拍大腿。
“是‘春雨惊春清谷天,夏满芒夏暑相连,秋处露秋寒霜降,冬雪雪冬小大寒’。”北辰轻声接道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。
赵志坚一愣:“谁教你的?”
“书上写的。”北辰抬头,望向阴沉的天空,“一年二十四节气,每月两个,每十五天一个轮回。今天,应该是芒种吧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漆黑天际,狂风呼啸中,北辰不着痕迹地朝芸熙身边靠了靠。几乎在瞬间,震耳欲聋的隆隆雷声滚滚压来,芸熙猝然惊叫出声,本能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北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:“别怕,这个闪电离我们很远,安全。”
赵志坚看着这一幕,心头莫名一紧——女儿遇险时,第一反应竟是扑向那个男孩。他这个父亲,竟成了背景。
他轻咳一声,试图掩饰情绪:“闺女,再背一遍节气歌。”
“还要背啊……”芸熙嘟囔,“春雨惊春清谷天,虾米……”
“夏满。”北辰提醒。
“哎呀,节气歌有什么了不起!”芸熙忽然抬头,眼睛一亮,“我会背九九歌!一九二九不出手,三九四九冰上走,五九六九沿河看柳,七九河开,□□燕来,九九加一九,耕牛遍地走!哼,辰哥哥,你会吗?”
北辰看着她,笑着摇头:“不会。”
那笑容,像雨后初晴,清澈而温柔。
回到家,张秋瑾早已等候在门口。
“这次考第几名?”她开门见山 。
芸熙动作一滞,眼神闪躲:“好饿啊,饭好了吗?”
“长者呼,应勿缓。”赵志坚轻声提醒,“基本礼数不能丢。”
“十二名……”芸熙小声答。
“还是没进前十。”张秋瑾眉头微蹙。
“比上次进步了三名呢。”赵志坚赶紧打圆场,“而且今天,她还主动找小辰学习,积极性值得表扬。”
“小辰?”张秋瑾目光一动,“张爱国家那个回回第一的小学霸?”
“是啊,我看让芸熙多和他一起学习,说不定事半功倍。”
“行了,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?况且对方还是个孩子。”张秋瑾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丈夫,“你呀,还是多尽尽当父亲的责任吧。把你那一肚子学问都掏出来教教她,争取让她早日冲进前十。哎……”
她心里清楚,若是老公指望不上,最终还得自己亲自出马。可每次陪读,母女俩总免不了吵上一架。然而看着女儿那不上不下的成绩,这份煎熬实在让人难以忍受。
饭后,赵志坚只得放下正读到紧要关头的《天龙八部》,开始辅导女儿。
芸熙的语文卷子近乎完美,字迹娟秀工整,小作文更是满分。赵志坚看着,满心骄傲:“这字,再练几年,能赶上爸爸了。”
“都是爸爸教得好。”芸熙甜甜一笑。
“有时间,爸爸教你《间架结构九十二法》,系统练一练。”
“九十二法?!”芸熙眼前发黑,“不是三十六法就够了吗?”
“别人求都求不来。”赵志坚笑,“好了,看数学。”
错题依旧集中在马虎与知识点模糊。赵志坚一一分析,确认她真正理解后,才让她誊进错题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