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好像不够了,原打算多念念殿下,说说妹妹小郡主,聊聊小柊小信的,怕是没时间了。只希望妹妹不为我而难过,小郡主也不必为了我气急败坏的去吵一架,没必要。钟燃死了,便叫他死了去,莫要让这事影响活的人。
小柊和小信一个心善,一个心软,日后还是要注意分辨些比较好。
裴润已经派人宣我入宫了,实在难以推脱。恐怕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,如能回来,再细细畅聊。
不过也好,纸已将尽,不够长言。
钟燃,崇历九年
没写具体日期,看起来是来不及写具体日期了。
凌昭怔怔地愣在原地,有些不知所措。
无论怎样去设想,凌昭都下意识的将定北侯这个人物与一个粗犷大汉勾连在一起。
但从他的文字,笔墨和言语中,他惊觉定北侯好像是另外一个样子的。
他的脑子一片浆糊,而后终于想起来去看易珩之的反应。
他一扭头易珩之低着头,手指捏着那张泛黄的纸,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。
凌昭喊了他一声,没得到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,易珩之才猛的惊醒一般,扭头看他:“长清,怎么了?”
“你,怎么了?”凌昭问的很轻。
“我没事。”易珩之说。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,像是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。
他甚至还能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和平时无异的温和表情,“只是…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定北侯的东西。”
他说着,将那张纸放回凌昭手里,动作很轻,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凌昭看着他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易珩之的脸色太白了,并非肤色白皙的白,而是惨白。但他的表情又是寻常的——微微蹙着眉,像是在思考什么,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情感到惋惜。
“这些信……”易珩之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,声音平淡,“应该是当年被人藏在这里的。藏书楼翻修过几次,这一层大概一直没人注意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凌昭耳拙,没能听的出来任何一句话的区别。
凌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纸,又抬头看易珩之。
他总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“你……”凌昭犹豫了一下,“你还好吧?”
“嗯?”易珩之偏了偏头,像是没听懂他在问什么,随即笑了笑,“哦,你是说信上的内容?确实有些感慨,定北侯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,没想到最后的遗书写得这么……平静。”
他说“平静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顿了顿。
凌昭盯着他看了两秒,总觉得那两个字从易珩之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但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。
“这些东西要怎么办?”凌昭晃了晃手里的信纸,问道,“是带走给凌寒开看,还是留在这里留着。”
易珩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一瞬间很短,短到凌昭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。然后易珩之开口了,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:“按理说应该留在这里留着,避免收信的人提心吊胆。不过……”
既然这里这么乱,书全部被推到地上,那自然是为了藏住这份信的,留在这里反而危险。
敢在国子监藏的人,那必然和国子监有不小的关系,左右能知道是他们两个来收的,也算心里有个数。
他看了看四周,扭头朝凌昭笑了下道:“刚好,这里还没收拾完,我们先整理好再说吧。再说这里兴许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许是一些还保留的文献,被夹在书里忘了。”
他说着,从凌昭手里接过那几张纸,仔仔细细地叠好,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一本书里。
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
凌昭看着他做这些,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只是觉得易珩之现在的样子,像极了一个人把什么东西往肚子里咽,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“先干活吧。”易珩之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站起身来,“还有最后几本书没摆完。”
他站起来的时候,身形晃了一下。
凌昭赶紧伸手扶他:“你没事吧?”
“蹲久了,腿麻。”易珩之笑着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他重新蹲下去,将地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,分类、归整、摆上书架。动作和之前一样利落,一样有条不紊。
只是凌昭注意到,他捡起每一本书的时候,都会先翻一翻,看看里面有没有夹着别的东西。
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那几张纸被夹在易珩之的书里,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。
凌昭也蹲下去帮忙收拾,余光却忍不住往易珩之那边瞟。易珩之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,甚至还会在整理到某本有趣的书时,随口和凌昭聊上两句。
但凌昭总觉得,易珩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像是在压着什么。
“这几本是史部的。”易珩之将一摞书码好,拍了拍手,“今天应该能收拾完。”
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。
凌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那本书的书脊上写着“崇历实录”四个字,看着旁边的解释,应当是定北侯死那年的,因着每年都会增加事情,这本书每年也会修订一次。
“走吧。”易珩之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,“下去洗手,该回去了。”
他率先转身往楼下走,背影挺得笔直,步伐沉稳,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。
凌昭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那背影里藏着什么东西。
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。
随时会断,却又不会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