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偶尔被他们逗笑,也会顺着话题聊两句,大多时候是安静听着,偶尔谢砚辞会给他递一下远处的菜,或者给他添一杯温水,动作自然,没有刻意的讨好,就像相处了很久的朋友,分寸感刚刚好。
他们聊澳门本地的艺术氛围,聊内地当代艺术的现状,聊各自刚入行时踩过的坑,唯独没聊太私人的话题,也没有越界的试探。沈知意发现,抛开甲方和策展人的身份,谢砚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,他懂艺术,懂历史,也懂市井烟火,聊起澳门的老建筑、老船厂,能说出很多连本地资料里都没有的细节,知识面宽得惊人。
他心里对谢砚辞的认可,又多了几分。不再只是对一个靠谱甲方的信任,更多的是对一个同频的、专业的同行人的欣赏。这种欣赏很平静,没有汹涌的心动,也没有患得患失的纠结,就是成年人之间,遇到合拍的人时,自然而然生出的好感。
吃完饭,温辞秋回工作室赶稿子了,谢景臣说要留下来帮他对接物料工厂的事,也跟着留了下来,院子里只剩下沈知意和谢砚辞两个人。
两人坐在老榕树下的木椅上,喝着咖啡,吹着风,没有急着聊工作,也没刻意找话题,就安安静静地坐着,听着树叶的沙沙声,听着远处巷子里传来的粤剧唱腔,时间都慢了下来。
「之前总闷在酒店和场馆里,没想到澳门还有这样的地方。」沈知意先开了口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老建筑,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感慨。来澳门这么久,他大多时候都在和工作打交道,这还是第一次,安安静静地感受这座城市的节奏。
「这里是澳门本地艺术家最集中的地方,没有游客扎堆,很清净。」谢砚辞笑了笑,顺着他的话往下说,「前面疯堂斜巷里还有几家独立画廊和旧书店,里面有不少关于澳门海事历史的旧资料,对你的展览应该有帮助,要不要去逛逛?」
理由依旧落在工作上,没有私人邀约的刻意,沈知意没理由拒绝,点了点头:「好,正好去看看。」
下午的时间,两人就沿着疯堂斜巷慢慢逛。
这里是澳门最有艺术气息的街区,窄窄的街道两侧是刷着马卡龙色的葡式老建筑,临街开着小众画廊、独立书店、胶片工作室,没有网红店的喧嚣,只有店主和熟客轻声聊天的声音。沈知意逛得很放松,在画廊里看本地艺术家的小幅作品展,在旧书店里翻到了两本绝版的澳门海事史旧书,还在胶片店里冲了之前去路环拍的照片。
谢砚辞就安静地陪在他身边,他停下来看展,谢砚辞就陪着他看,他在书店里翻书,谢砚辞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他,不催他,也不打扰他,只有他问起某栋建筑的历史、某个艺术家的背景时,才会开口给他讲解,语气平和,知无不言。
全程没有刻意的讨好,没有越界的试探,就像两个合拍的朋友,一起逛一逛有意思的街区,舒服又松弛。
等逛完回到车上,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,车沿着西湾湖往酒店开,窗外的海面泛着金光,晚风吹得路边的棕榈树轻轻晃着,澳门的傍晚,总是温柔得不像话。
车停在酒店门口时,天刚擦黑。
「今天谢谢你,不光敲定了设计的事,还带我逛了这么多有意思的地方。」沈知意解开安全带,转头看向谢砚辞,语气里的谢意很真诚,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客套疏离,多了几分熟络的自然。
「不用客气。」谢砚辞看着他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语气平和,「资料要是有看不懂的,或者采访老船工需要陪同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明天上午九点,我们去档案馆,我已经跟那边打好招呼了。」
「好,明天见。」沈知意点点头,跟他道了别,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。
回到房间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电脑改方案,先把今天淘到的两本旧书放在书桌上,又把冲好的照片拿出来,一张张摊开。有老船厂的红砖外墙,有婆仔屋的黄房子,有疯堂斜巷的葡式建筑,还有一张,是他在书店门口无意间拍的,谢砚辞坐在树下的椅子上,侧头看着远处的街道,夕阳落在他身上,画面很安静。
沈知意拿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,随手夹进了那本海事史的旧书里,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,也没有反复的内心拉扯。
他很清楚自己来澳门的目的,也知道当下最重要的事,是把这场展览做好。至于和谢砚辞的关系,从最开始的甲乙方,到现在合拍的合作伙伴、能聊到一起的朋友,顺其自然就好,没必要刻意划清边界,也没必要急于推进什么。
他把照片放好,转身打开了电脑,把今天敲定的视觉设计细节,更新到了总方案里。
窗外的夜色渐浓,海面的渔火点点,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,带着南海的咸湿气息。
而婆仔屋的工作室里,温辞秋正对着电脑改稿,谢景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跟工厂对接物料的事,时不时抬头跟他核对一句尺寸,两人依旧是吵吵闹闹的,坦荡又自然。
澳门的日子,就像这傍晚的风,不疾不徐,慢慢往前走。有些关系,也在这样的日常里,不紧不慢地,一点点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