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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在楼下站一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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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,周知果然来了。上午十点出头,门被敲了三下,不重不轻。徐曳去开门,周知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偏着。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。

“我妈让带的。”周知进门的时候把袋子递给徐曳,换鞋的时候扶着他的肩膀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。徐曳打开袋子看了一眼,里面有保鲜盒,揭开盖子,是饺子。还有一袋橘子,一盒牛奶,和一包徐曳没见过的饼干。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茶几上,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个正在被填满的冰箱。以前他家的冰箱里只有过期的牛奶和蔫了的青菜,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冰箱里会有周知带来的饺子、橘子、牛奶和饼干。这些东西会慢慢地把冰箱填满,把那种沉闷的、不通风的气味挤出去,换成饺子皮的面粉味和橘子皮的清苦味。

周知已经走到客厅中间了,四处看了看,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下。茶几上什么都没有,徐曳今天早上擦过了,擦得很仔细,连四个角都用抹布抠了一遍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得这么仔细,也许是因为周知每次来都会看一眼茶几,也许是因为他不希望周知看到他家的茶几是脏的。

“你今天擦茶几了?”周知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每次来你都擦茶几。”

徐曳没说话。他确实每次都在周知来之前擦茶几,他以为周知不会注意到,但周知什么都注意到了。这个人有一双很厉害的眼睛,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——比如他眉毛中间那个很小很小的手指印,比如他洗碗的时候摆碗的方式,比如他每次都在周知来之前擦茶几。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说过,但周知全知道。

周知在沙发上坐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徐曳走过去坐下,周知靠过来,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。他今天看起来有点累,眼睛下面的青色比平时重了一些,像有人在用铅笔在那里轻轻地画了两道。他昨天晚上大概又在医院陪床了,陪护椅不好睡,窄,硬,翻个身都会掉下去。他每次从医院回来都会说“还好”,但“还好”不是“好”,“还好”是“不太好但我不想让你担心”。

徐曳把手放在周知的头发上,轻轻地揉了揉。周知的头发很软,今天刚洗过,有洗发水的味道,淡淡的,干净的,像冬天的风。他把手指插进那些发丝里,指腹触到了温热的头皮,周知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很轻的、满足的叹息,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。

“我爸下周出院。”周知说,声音闷闷的。

徐曳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好事。”

“嗯。恢复得还行,医生说要静养,不能操劳。”周知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看着徐曳,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疲惫,有释然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、像雾一样的东西。“我妈说,这段时间辛苦我了。”

“你辛苦了。”徐曳说。

周知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徐曳看到了。他看到了那个笑里面所有的东西——这一个月来的疲惫,深夜在陪护椅上的辗转反侧,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,所有被咽下去的、没有说出口的“我好累”。那些东西都装在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里,装不下,溢出来,变成了周知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
徐曳伸出手,把周知拉过来,抱住了他。不是那种轻轻的、礼貌的抱,是那种用力的、把整个人都圈进去的抱。他把下巴搁在周知的肩膀上,收紧手臂,感觉到周知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,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融化。周知的手臂也收紧了,紧紧地回抱着他,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,温热的,潮湿的,像夏天傍晚的风。

他们抱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暖黄,久到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久到徐曳的手臂酸了,但他没有松开。他不想松开。他怕一松开,周知就会变成一个很累很累但还在撑着的人,而他不想让周知再撑了。撑了这么久,可以了。现在有他了,不用再一个人撑了。

周知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他看着徐曳,嘴角那个笑还在,比刚才大了一些,大到能看到他嘴角那个小小的酒窝。

“你身上好暖。”周知说。

“是你身上太凉了。”

“那你帮我捂捂。”

徐曳把他重新拉进怀里,把被子从沙发上扯过来,盖在两个人身上。被子是薄的,夏天盖的那种,但两个人挤在一起,体温叠着体温,很快就暖了。周知靠在他怀里,手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,一圈一圈的,很慢,像一个永远转不完的、温柔的迷宫。

“徐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等我爸好了,一切都正常了,我们要做什么?”

徐曳想了想。他以前不敢想“以后”,因为“以后”是一个太远的词,远到中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,远到说“以后”的那个人可能明天就不在了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“以后”变得很近,近到像明天,像后天,像下个周末。近到他觉得可以想了。

“不知道,”徐曳说,“也许还是和现在一样。你来我家,我擦茶几,你带饺子来,我煮饺子,你洗碗,我站在旁边看。”

周知笑了一声,很短,从鼻腔里出来的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满足的、像在阳光下晒太阳的声音。“你每次都说‘我站在旁边看’,你什么时候也洗一次碗?”

“你洗得比我好。”

“你在找借口。”

“嗯。”

周知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笑意,有无奈,有那种“你赢了”的、认输但完全不觉得丢人的光。他伸出手,捏了捏徐曳的脸,力气不大,捏完之后还揉了揉,像在揉一团还没成型的面。

“你脸好软。”周知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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