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，徐曳在食堂门口站了半分钟。
不是犹豫，是那种走得太快之后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的感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，系得好好的，又抬头看了看食堂的门，人来人往的，有人端着餐盘出来，有人空着手进去。他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，像一个被水流冲到岸边的石子，周围的水都走了，他还留在原地。
然后他进去了。
周知已经在了。坐在昨天那个位置，面朝门口，餐盘摆在桌上，筷子放在碗上，没有动过。他在等。他面前的位置空着，没有人坐，旁边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，只有那个位置一直空着，像是被什么人预留了一样。
徐曳端着餐盘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今天来得早。”周知说。不是寒暄，是陈述，语气和昨天一样平淡，但他把筷子拿起来了，掰开，递了一根给徐曳。徐曳接过去，两个人的指尖没有碰到，但距离很近，近到徐曳能感觉到周知手指带起来的那一小阵风，凉凉的，擦过他的皮肤。
食堂里很吵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用勺子敲碗边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但在他们之间，那一片小小的空间是安静的。不是刻意的安静，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不需要说话的安静。徐曳低头吃饭，周知也低头吃饭，偶尔抬起头，目光撞上，又各自移开。
徐曳吃得很慢。他吃东西一直很慢，不是因为讲究，是因为小时候他爸他妈总是吵架，他学会了在餐桌上把自己缩得很小，小到不存在，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，不会有人因为他吃得太快或者太慢而把矛头转向他。这个习惯保留到了现在，就算对面坐着的人不是他爸也不是他妈，他还是在用那种小口小口的方式吃着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。
周知吃完了，把筷子放在碗上，没有催他。
“你吃饭一直这么慢？”周知问。
徐曳点了一下头，没有解释。
周知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把手肘撑在桌上，掌心托着下巴，安静地看他吃。那个姿势很放松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，但又不急，好像他可以这样等很久，等一整个中午，等一整个下午，等一整个青春。
徐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但他没有说“别看我了”。因为他在想，也许以后就不会有人这样看他了。也许明天，也许下周，也许某个说不准的日子，周知就会觉得无聊了，就会觉得不值得了，就会把目光移到别的地方去。到那个时候，他会怀念现在这种不自在的、被人注视的感觉。所以他没有躲，他让周知看着，让那双深色的、安静的、像冬天夜晚一样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，像一件很重的衣服，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，但又舍不得脱掉。
吃完饭，他们一起走出食堂。外面的天还是阴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色海绵，随时都会拧出水来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在散步，三三两两的，笑声被风吹散，落得到处都是。
他们并肩走着，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二十厘米。不远不近，是那种刚刚好不会碰到、但稍微偏一下就会碰到的距离。徐曳走路的时候习惯看地面，所以他看到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两个正在拥抱的人。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，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，周知停下来。
“下午体育课你们班是第几节？”他问。
“第三节。”徐曳说。
周知点了一下头，没有说为什么问。他转身上楼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走到拐角处的时候，这一次他回头了。很短暂的回头，短到徐曳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但周知确实回头了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徐曳站在楼梯口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。自由活动的时候，徐曳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盖的水，看着操场上来来去去的人。他在想周知为什么要问他体育课的时间。也许只是随口一问，也许他也上体育课，也许他们会在操场上碰到。
他没有刻意去找。但他知道自己在等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，他看到了周知。周知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，没有穿校服外套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，袖子卷到肩膀上，露出一截手臂。他走到操场边上，没有去球场，没有去找他的同学，而是径直走向了徐曳坐的那排台阶。
他在徐曳旁边坐下来。
不远不近，还是二十厘米。
“好累。”周知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，然后把头靠在了徐曳的肩膀上。
很轻，很自然，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，刚好落在那个位置。不是故意的，不是刻意的，就是刚好累了，刚好旁边有一个人，刚好那个人的肩膀高度合适，于是就靠上去了。
徐曳僵住了。
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石头，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，呼吸停了半拍，手里的水瓶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能感觉到周知头发的重量，很轻的，像一只鸟停在了他的肩膀上。他能感觉到周知头发蹭过他颈侧的温度，温热的，带着洗发水淡淡的香味。他能感觉到周知呼吸的节奏，缓慢的，均匀的，像一个正在慢慢放松下来的人。
他不知道该做什么。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，呼吸不知道该用什么频率。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台过载的机器，所有的零件都在发热，但运转不了。
周知闭着眼睛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嘴角微微弯着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放松之后自然而然的表情。他看起来真的很累，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，像他也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，扛了很久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放下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