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想让您教我。”她说,“教我怎么在宫廷里活下去。教我怎么保护我的家族。教我怎么成为那个——不会被人随意摆布的人。”
艾利亚斯看着她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。
“您不需要我教。”他说,“您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。”
“我不够强。”伊索尔德说,“如果我够强,加斯帕尔不会敢在茶会上羞辱我。如果我够强,罗切斯特不会敢打瓦勒托瓦的主意。如果我够强,贝尔纳神父不会敢散布那些谣言。我还不够强。但我想变强。”
“变强是有代价的。”艾利亚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代价是——您会失去一些东西。可能是朋友,可能是信任,可能是您对自己的认知。变强不是变好,变强是变硬。您准备好了吗?”
伊索尔德看着他,灰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退缩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艾利亚斯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楼梯口,朝楼上喊了一声:“管家,沏两杯茶。”
他转过身,对伊索尔德说:“上楼。书房里谈。”
他们坐在书房里,面对面的两张椅子,中间隔着一张橡木书桌。窗台上的白玫瑰换了一束新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珠,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艾利亚斯将一份文件推到伊索尔德面前。
“这是罗切斯特联合的那六位贵族的名单。”他说,“您看看。”
伊索尔德接过来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六个名字,她大部分都认识——都是王国北部和中部的中等贵族,有的是罗切斯特的姻亲,有的是他的债务人,有的是他的政治盟友。
“这些人,”艾利亚斯说,“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们支持罗切斯特,不是因为相信他的理由,而是因为需要他的东西。有的是钱,有的是土地,有的是官职。如果瓦勒托瓦能给他们这些东西,或者能给他们更多,他们就会倒戈。”
伊索尔德想了想:“瓦勒托瓦没有那么多钱。”
“不需要给所有人。”艾利亚斯说,“只需要给最关键的一两个人。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水,罗切斯特的联盟就会从内部瓦解。”
“怎么找到那个‘最关键的人’?”
艾利亚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递给她。
伊索尔德翻开,里面是那六位贵族的详细资料——每个人的家族历史、经济状况、政治立场、性格弱点,甚至还有他们的情妇和私生子的信息。
“这——”她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艾利亚斯,“您是怎么拿到这些的?”
“我说过,我有朋友。”艾利亚斯说,“而且,在来科尔特之前,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准备。我知道迟早会有人对瓦勒托瓦动手,所以我提前研究了每一个可能成为敌人的人。”
伊索尔德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。
这个人——不管是在她意识到危险之前,还是在她意识到危险之后——永远比她早一步。她还在想第一步怎么走的时候,他已经走完了十步。
“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她问。
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,每一次他都没有正面回答。
这一次,他依然没有。
“看第三个人的资料。”他说,“那个叫德·蒙特福特的人。”
伊索尔德翻到第三页。
德·蒙特福特——伊莎贝拉·德·蒙福特的父亲,一个中等贵族,封地在王国中部,经济状况一般。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,长子已经成年,急需一个体面的官职来支撑家族的体面。
“他需要什么?”伊索尔德问。
“一个官职。”艾利亚斯说,“宫廷侍卫队的副队长职位,目前空缺。谁能帮他拿到这个职位,他就能为谁所用。”
“瓦勒托瓦能帮他拿到吗?”
“不能。但王储能。”
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塞缪尔。又是塞缪尔。
“您是想让我去找王储?”她问。
“不。”艾利亚斯说,“我是想让他来找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王储殿下对您有兴趣。”艾利亚斯说,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,“不是爱,是兴趣。但兴趣已经够了。如果您能让他觉得,帮助瓦勒托瓦是赢得您好感的方式,他会主动出手。”
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。
“您是在教我利用王储的感情?”
“我是在教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。”艾利亚斯说,“在这个宫廷里,每个人都在被利用。国王被教廷利用,教廷被贵族利用,贵族被彼此利用。如果您不愿意利用别人,您就会被别人利用。没有中间地带。”
伊索尔德低下头,看着那份名单。
她的手指在德·蒙特福特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做不到什么?”
“做不到利用别人。尤其是——利用一个人的感情。”
艾利亚斯看着她,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那您就输了。”他说。
“也许。”伊索尔德抬起头,“但至少我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。”
她站起来,将文件放回桌上。
“谢谢您的建议,侯爵大人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伊索尔德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您的方式是什么?”艾利亚斯在身后问。
伊索尔德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会找到的。”
她走出书房,走下楼,走出大门。
晨光照在她的脸上,暖暖的,像母亲的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着王宫的方向走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不会成为那种人——那种利用别人的感情来达到目的的人。
因为她见过那种人。
塞缪尔就是那种人。
她不想变成他。
王宫的长廊里,伊索尔德遇到了塞缪尔。
不是偶然。
是她来找他的。
“瓦勒托瓦女爵。”塞缪尔看到她,碧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您来找我?”
“是的,殿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想请您帮一个忙。”
塞缪尔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说。”
“德·蒙特福特先生需要一份工作。宫廷侍卫队的副队长职位,目前空缺。我想请您把这个职位给他。”
塞缪尔看着她,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他的女儿伊莎贝拉是我的朋友。”伊索尔德说,“我想帮朋友的父亲找一个体面的职位。”
这是实话。
但不完全是实话。
她确实想帮伊莎贝拉的父亲,但她更想做的事,是让德·蒙特福特欠她一个人情。这个人情,在未来的某一天,可能会变成瓦勒托瓦的一张牌。
这不是利用。
这是交换。
她给他官职,他还他人情。
公平。
“就这些?”塞缪尔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
塞缪尔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给。”
“谢谢殿下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塞缪尔走近一步,低下头,碧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,“您知道,您要什么,我都会给。”
伊索尔德后退了半步,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。
“殿下,我不是要东西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在为一个朋友请求一个机会。”
塞缪尔看着她,嘴角的笑意没有变,但眼睛里多了一丝探究。
“您和上次不一样了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更……坚定了。”塞缪尔说,“像是一把刚磨过的剑。”
伊索尔德没有回答。
她屈膝行礼,转身离开。
走出王宫的那一刻,她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而是因为她做到了。
她用自己的方式,打出了第一张牌。
不是利用感情,不是出卖自己,而是——交换。
你给我,我还你。
公平。
但这个世界公平吗?
也许不。
但至少,她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公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