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尔纳神父离开科尔特的第五天,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罗切斯特伯爵联合六位贵族,向国王陛下正式提交了一份请愿书,要求重新审查瓦勒托瓦家族的爵位继承权。请愿书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——“根据卡伦迪亚王国的古老法律,女性无权继承爵位。瓦勒托瓦伯爵只有一女,无子,其爵位应在伯爵去世后收归王室,或由最近的男性旁系继承。”
这份请愿书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千层浪。
支持罗切斯特的人说,这是“依法办事”,是“维护王国的法律尊严”。反对的人说,这是“借刀杀人”,是“趁火打劫”。但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,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——瓦勒托瓦家族,这次真的危险了。
因为国王陛下没有当场否决这份请愿书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说了一句“此事事关重大,容后再议”,就让侍从将请愿书收了起来。
“容后再议”——这四个字在朝堂上的分量,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要沉重。如果国王当场否决,说明他站在瓦勒托瓦这边,罗切斯特的计划就此夭折。如果国王当场批准,瓦勒托瓦就完了。但他说“容后再议”——这意味着他没有决定,他在观望,在等,在看哪一方的筹码更重。
而在这个“等”的过程里,瓦勒托瓦就像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
伊索尔德是在请愿书提交的当天下午得知这个消息的。
她当时正在房间里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——那是她从瓦勒托瓦城堡带来的几株迷迭香,种在陶罐里,摆在朝南的窗台上,每天浇水,每周施肥,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它们。玛格丽特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迷迭香的叶子,闻着那股清新的香气。
“殿下。”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,但伊索尔德听出了里面的颤抖。
“怎么了?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朝堂上出事了。罗切斯特伯爵联合六位贵族,向国王提交了请愿书,要求——”
“要求剥夺瓦勒托瓦的爵位继承权。”伊索尔德替她说完了。
玛格丽特愣住了:“您……您已经知道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伊索尔德转过身,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但我猜到了。加斯帕尔被流放之后,罗切斯特失去了在瓦勒托瓦内部的棋子。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攻击我们。爵位继承权是最直接的——只要证明瓦勒托瓦没有合法继承人,他的封地就会被瓜分,他就能分到最大的一块。”
玛格丽特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“殿下,”她最终说,“您不害怕吗?”
“害怕。”伊索尔德说,“但害怕没有用。”
她将浇水壶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今天天气很好,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,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,像是不知道下面的人类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。
“父亲呢?”她问。
“伯爵大人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。”
“备车。我去找他。”
“殿下,伯爵大人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说了什么。”伊索尔德打断她,“但这次,我不能听他的。”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深灰色的羊毛长裙,没有装饰,没有珠宝,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那张脸看起来不像十九岁,像二十九岁,甚至更老。
这就是政治。它会在一天之内,让你老十岁。
瓦勒托瓦伯爵的书房在临时住所的二楼最里面,是一间不大的房间,三面墙都摆满了书。伊索尔德小时候最喜欢待在这里,因为这里有她母亲留下的藏书,还有一些关于卡伦迪亚历史的珍贵手稿。她会坐在地毯上,一本一本地翻那些书,虽然大部分都看不懂,但她喜欢那种纸张和墨水的气味。
现在,那扇门关着。
伊索尔德站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三下。
“父亲,是我。”
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一声沙哑的“进来”。
伊索尔德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瓦勒托瓦伯爵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那份请愿书的抄本。他的头发比昨天更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,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,虽然还站着,但已经没有了生机。
“父亲。”伊索尔德走到书桌前,站定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伯爵没有抬头,“我说了,谁都不见。”
“我不是‘谁’。我是您的女儿。”
伯爵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类似于“告别”的东西。
“伊索尔德,”他说,“如果这次我保不住瓦勒托瓦——”
“您会保住的。”伊索尔德打断了他。
“如果保不住呢?”
“那我们就一起面对。”伊索尔德说,“瓦勒托瓦不是您一个人的。是我的,是母亲留下的,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。如果它要倒,我们全家一起倒。”
伯爵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那种苦涩的、无奈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带着骄傲的笑。
“你母亲要是听到你这话,”他说,“一定会哭。”
“母亲不会哭。”伊索尔德说,“母亲只会拿起剑,砍掉敌人的头。”
伯爵的笑声更大了,大到咳嗽了起来。伊索尔德走过去,帮他拍背,递给他一杯水。他喝了一口,缓过气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伊索尔德,”他说,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——如果我不在了——你要离开科尔特。回瓦勒托瓦城堡,把门关上,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开门。”
伊索尔德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父亲,您在说什么——”
“答应我。”
“我不会答应的。”伊索尔德的声音提高了,“您不会出事的。我们都不会出事的。我们会一起打赢这场仗。”
伯爵看着她,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心疼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打。”
那天晚上,伊索尔德没有睡觉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请愿书的内容。
“女性无权继承爵位”——这是法律,是卡伦迪亚王国几百年来的法律。她无法改变法律,无法改变朝堂上的势力对比,无法让那些支持罗切斯特的贵族改变立场。
但她可以找到一个盟友。
一个足够强大、足够聪明、足够愿意帮助她的盟友。
她想到了艾利亚斯。
但艾利亚斯已经在帮她了。封地边界的事、茶会上的解围、森林里的救命之恩——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。她不能再要求更多。
她想到了奥德丽公爵夫人。但公爵夫人已经帮了她一次,而且那次帮助是用她母亲的人情换来的。她不能再欠更多。
她想到了塞缪尔。
如果王储公开支持瓦勒托瓦,罗切斯特的请愿书就会变成一纸空文。因为没有人敢违抗王储的意愿——至少在国王还活着的时候。
但塞缪尔凭什么支持瓦勒托瓦?
他不是慈善家,不是正义使者。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,都有算计,都有他想得到的东西。
他想要什么?
伊索尔德想到了那枚蓝宝石戒指。
他想要她。
不是爱她,是想要她。像想要一件还没有得到的玩具,像想要一座还没有征服的山。他想要她,因为她是“艾利亚斯在意的人”,因为她是“拒绝了他的人”,因为她是“不容易得到的”。
如果她去找塞缪尔,求他帮忙——
他会答应的。
但代价是什么?
她的自由。
她的尊严。
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、对自己的掌控。
她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吗?
为了瓦勒托瓦,她愿意。
但为了她自己呢?
她不知道。
月亮从窗口移到了屋顶的另一侧,房间里暗了下来。
伊索尔德依然坐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她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但不是去找塞缪尔。
而是去找另一个人。
第二天一早,伊索尔德去了瓦尔泰旧宅。
她没有提前通知,没有写信,没有让任何人通报。她只是坐上了马车,到了门口,敲了敲门。
老管家开了门,看到是她,愣了一下。
“侯爵大人在吗?”伊索尔德问。
“在。”老管家说,“但侯爵大人昨晚工作到很晚,现在可能还没有起床——”
“没关系。我等他。”
老管家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开。
“请进。我去通报侯爵大人。”
他领着伊索尔德到客厅坐下,然后上楼去了。
伊索尔德坐在客厅里,看着周围的环境。
瓦尔泰旧宅的客厅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整洁了许多——墙上挂了几幅新画,地上铺了新的地毯,角落里摆了一盆高大的绿色植物。但整体风格依然是简洁而克制的,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奢华的家具,一切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
她等了大约一刻钟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伊索尔德抬起头,看到艾利亚斯走下楼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和深色的长裤,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理得一丝不苟,而是有些散乱地垂在额前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——老管家说得对,他昨晚确实工作到很晚。
“伊索尔德。”他叫了她的名字,不是“女爵殿下”,不是“您”,而是“伊索尔德”。
她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侯爵大人。”她站起来,屈膝行礼。
艾利亚斯走到她面前,灰色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他问。
“您不知道?”
“我昨晚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,没有出门。”艾利亚斯说,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罗切斯特伯爵联合六位贵族,向国王提交了请愿书,要求剥夺瓦勒托瓦的爵位继承权。”
艾利亚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那是伊索尔德在他脸上看到过的、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之一。
“国王怎么说?”
“容后再议。”
艾利亚斯沉默了片刻,然后走到窗前,背对着伊索尔德。
“容后再议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但伊索尔德听出了平静之下的冷意,“这意味着国王在等。等罗切斯特拿出更多的筹码,或者等瓦勒托瓦拿出更多的筹码。谁给的筹码多,他就站在谁那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伊索尔德说,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艾利亚斯转过身,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