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的积雪被打扫过,堆在墙角,形成几个小小的雪堆。三清殿的屋檐下,冰棱晶莹剔透,滴滴答答地落着水。殿门虚掩,能看见里面长明灯幽幽的火光,和袅袅升起的、极淡的香火气。
穿过前院,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条竹林小径。小径两旁的竹子,被积雪压弯了腰,有些甚至拦在了小径上方,形成一道道冰雪拱门。阳光从竹叶和冰雪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、不断晃动的光影。
石头和清风、明月不知又跑到哪里疯去了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们两人踩雪的声音,和竹叶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。
走到后院,那片小小的药圃和菜畦,此刻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只有几株特别耐寒的草药,倔强地从雪中探出一点深绿的尖梢,在白雪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精神。
林清玄在药圃边停下,目光落在那几点绿色上。
是紫花地丁。石头前几日种下的那株,竟然活了,还在雪中,顽强地舒展着叶片。
生命力,有时候真的很顽强。
哪怕环境再严酷,哪怕希望再渺茫。
只要有一线生机,一点土壤,一丝阳光,便能挣扎着,活下去。
就像他一样。
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看到了那几点绿色,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。
“石头种的那株,居然真的活了。这孩子,还挺会伺候花草。”
林清玄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看了很久,才缓缓移开目光,看向更远处。
后院有一道矮矮的、用石块简单垒砌的围墙,墙外,便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山林。此刻,山坡和林木,也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,在阳光下,闪烁着冰冷而圣洁的光芒。山林深处,幽静无声,只有风吹过树梢,带起积雪飘落的细微声响,更显空寂。
他的目光,越过山林,看向更南的方向。
那里,是云梦大泽的方向。
三百里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若是御剑,或许只需半日。可对于现在的他,徒步而行,还要穿越毒瘴、妖兽、迷阵遍布的凶险之地……
前路,何止是艰难。
简直,是十死无生。
可他能不去吗?
不能。
煞气不除,他终究是个苟延残喘的活死人。靠着汤药和青阳真人的医术,或许能多活几年,但终究是活在痛苦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死亡阴影下。而且,那股阴寒煞气,如同附骨之疽,会不断侵蚀他的生机,消磨他的意志,最终将他拖入无可挽回的深渊。
他不想那样活着。
他林清玄,可以死,但不能像条病狗一样,窝囊地、毫无希望地等死。
他要搏一把。
哪怕希望渺茫,哪怕前路凶险,哪怕……可能死在路上。
也好过,在这道观里,一日日熬干生命,等待那注定的结局。
“想什么呢?”苏晚的声音,轻轻在耳边响起,带着担忧。
林清玄回过神,看向她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细腻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脸颊上细微的绒毛。她的眼睛很亮,清澈地倒映着他的身影,和身后那片雪光山色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,和一种深沉的、仿佛能包容他一切决定和痛苦的温柔。
“在想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,显得格外清晰,“云梦大泽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苏晚的心,微微一紧。她知道,他决定的事,不会更改。她能做的,只有陪着他,支持他,尽自己所能,护他周全。
“不管是什么样子,我们一起去看看,不就知道了。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,甚至还挤出一个笑容,“说不定,风景独好呢。古籍里不是说,大泽之中,多有奇花异草,灵禽瑞兽吗?我们就当是……游山玩水,顺便找找那灵参。”
她说得轻巧,仿佛那真的是场轻松的旅行。
林清玄知道她在安慰自己,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,似乎又被这笨拙的温柔,凿开了一小道裂缝。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转过身,看向来路。
“回去吧。”
两人又沿着原路,慢慢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