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依旧很好,雪地反射的光有些刺眼。化雪时的寒气,比下雪时更重,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。林清玄裹紧了斗篷,手炉的暖意,似乎也抵挡不住这透骨的寒。
但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虽然慢,却没有停。
回到静心小筑门口时,却看见山门方向,清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,小脸上带着一丝慌乱。
“林道长!苏姑娘!不好了!山门外……山门外来了好多人!还、还带着刀剑!看着不像好人!”
苏晚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将林清玄挡在身后。
林清玄眉头微蹙,目光看向山门方向。
这个时节,大雪封山,寻常人根本不会来这深山道观。带着刀剑的“很多人”……
会是谁?
玄玑的余党?还是……其他什么人?
“看清是什么人了吗?有没有报上来历?”苏晚急问。
“没、没看清,都穿着厚厚的冬衣,蒙着脸,看不清样子。”清风喘着气,“明月在门口应付着,我赶紧跑来报信!师父……师父去后山采药了,还没回来!”
青阳真人不在。
林清玄的心,微微沉了一下。
他现在的状态,自保尚且困难,更别说保护他人。若真是来者不善……
“先回去,把门闩好。”他当机立断,对苏晚和清风道,“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不要出来。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!”苏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脸色发白,“你不能去!你现在的身子……”
“正因为我现在的身子,去了或许还能说上话。若真是歹人,躲是躲不过的。”林清玄推开她的手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听话,回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苏晚急道。
“你留下,照看石头和清风明月。”林清玄看着她,眼神深邃,“放心,我不会有事。”
说完,他不等苏晚再反对,挂起竹杖,转身,朝着山门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
脚步依旧缓慢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洗白的道袍在雪地中,格外醒目。清瘦的身影,在满世界的雪光中,竟透出一股孤峭而决绝的气度。
苏晚看着他的背影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她想追上去,可脚步像被钉在了雪地里,动弹不得。她知道,他说得对。若真是歹人,躲不过。他现在出去,或许还能用“凌霄观”的名头,或者别的方法,周旋一二。她跟去,只会成为拖累。
“苏姑娘,我们……”清风也慌了神。
“回去!把门闩好!去叫石头,躲到地窖里去!快!”苏晚用力抹了把脸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快速吩咐道。她知道观里有个存放药材的地窖,相对隐蔽。
清风连忙点头,转身就跑。
苏晚最后看了一眼林清玄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的背影,一咬牙,也转身跑回了静心小筑。
林清玄挂杖而行,胸口的玉佩,似乎感应到了他心绪的波动,散发出的暖意更加明显,隐隐护持着心脉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杂念压下,心神沉静。
无论来者是谁,是善是恶,他都必须面对。
这是他选择的“道”。
在红尘中,便避不开红尘事。
无论是非,无论安危。
走到前院,已能隐约听见山门外传来的、嘈杂的人声,和马蹄不耐地踏在雪地上的喷鼻声。明月小道童有些发颤的、努力维持镇定的声音,也断断续续传来。
“……诸位、诸位施主,此乃青云观,清净之地,不知……有何贵干?”
“少废话!叫你们观主出来!再不开门,休怪我等不客气!”一个粗哑凶悍的声音吼道,伴随着“哐”的一声,像是刀鞘重重砸在了门上。
林清玄脚步未停,径直穿过前院,走到山门前。
明月正背靠着门,小脸煞白,看见他过来,像是看见了救星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林、林道长……”
林清玄对他微微点头,示意他退到一旁。然后,他伸出手,缓缓拨动了门闩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山门,被他从里面,缓缓拉开。
刺目的雪光,和门外凛冽的寒风,瞬间涌了进来。
门外,黑压压地,站着足有二三十人。全都穿着厚实的、带着风帽的深色冬衣,脸上蒙着挡风的面巾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,眼神锐利,透着彪悍和警惕。他们牵着马,马背上驮着行囊,手里都拿着兵器,刀剑出鞘,在雪光下泛着寒芒。为首的是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的汉子,即使穿着臃肿的冬衣,也能看出骨架粗大,站在那里,像半截铁塔,气势迫人。
此刻,这二三十双眼睛,齐刷刷地,落在了突然打开的山门,和门内那个穿着洗白道袍、挂着竹杖、脸色苍白、却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年轻道士身上。
空气,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只有寒风卷着雪沫,从双方之间呼啸而过。
那魁梧首领盯着林清玄,面巾下的目光,锐利如鹰隼,在他脸上、身上,缓缓扫过。尤其是在他腰间的空剑鞘和手中的竹杖上,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,他抬手,缓缓拉下了脸上的面巾。
露出一张饱经风霜、轮廓深刻、胡须浓密的脸。皮肤黝黑粗糙,像是常年在野外奔波。左边脸颊上,还有一道斜斜的、已经愈合但依旧狰狞的旧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,给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。
但他的眼神,虽然锐利,却并不浑浊邪恶,反而透着一种久经沙场、看惯生死的沉静和沧桑。
他看着林清玄,缓缓开口,声音粗嘎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道长,可是此间主人?”
林清玄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未变,缓缓摇头。
“贫道凌霄观林清玄,在此挂单养伤。此间观主青阳真人,外出未归。不知诸位……从何而来,有何贵干?”
“凌霄观?”魁梧首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又仔细打量了林清玄几眼,尤其是他那身洗得发白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道袍,和他那平静无波、却自有一股清正气的眼神,脸上的戒备之色,似乎缓和了一分。
“原来是凌霄观的高足。”他微微抱拳,算是行礼,语气也客气了些,“我等是边军斥候,奉命追剿一伙流窜入山的悍匪,一路追踪至此。大雪封山,迷失了方向,弟兄们又冻又乏,看见此处有炊烟,特来借个地方,暂避风雪,烤火歇脚,顺便……打听些消息。惊扰了道长清修,还请见谅。”
边军斥候?追剿悍匪?
林清玄心中微动。他看向这些人。虽然都穿着便装,蒙着脸,但那股子久经行伍、令行禁止的剽悍之气,确实做不得假。身上的杀气也是实打实的,带着血与火的味道,并非寻常江湖匪类可比。
尤其是这为首之人,气度沉稳,目光清明,虽然看似凶悍,但言谈举止,颇有章法,不似奸邪之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林清玄微微颔首,侧身让开道路,“天寒地冻,诸位将军辛苦。若不嫌弃观中简陋,便请进来歇息。只是观小,恐有怠慢。”
那魁梧首领见他如此爽快,眼中又闪过一丝赞赏,也不再客气,回头对手下挥了挥手。
“下马,进观。注意规矩,不得惊扰道观清静,损坏一草一木!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诺,声震积雪。虽然只有二三十人,却有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。
他们纷纷下马,牵着马,鱼贯而入。动作整齐迅捷,很快便在院子里排成两列,将马拴在院中树上,然后肃立不动,只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纪律严明,令行禁止。确实是精锐边军的风范。
林清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,也消散了。他对明月道:“明月,去灶房烧些热水,再煮些姜汤,给诸位军爷驱驱寒。清风,去把后院的柴房收拾一下,生上火,让军爷们烤烤。”
明月和清风连忙应了,小跑着去准备了。
那魁梧首领对林清玄再次抱拳:“多谢道长。还未请教道长法号?”
“贫道林清玄。”
“林道长。”魁梧首领点头,自我介绍道,“某姓韩,单名一个烈字,忝为边军斥候营校尉。此番叨扰了。”
“韩校尉客气。”林清玄道,“诸位远来辛苦,先随贫道去殿中暂歇吧。此处风大。”
“有劳道长。”
韩烈对林清玄做了个请的手势,然后跟着他,朝着三清殿走去。他身后,只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副手的精悍汉子,其余人则依旧肃立在院中,牵马静候,并无一人随意走动或喧哗。
林清玄拄着竹杖,走得慢。韩烈也不催促,只是放慢脚步,跟在他身边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,再次扫过他苍白的脸色、虚浮的脚步,和那根充当拐杖的竹杖,眼中闪过一丝探究。
走到三清殿前,林清玄推开门。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,长明灯幽幽,香火气淡淡。
“韩校尉,请。”
“道长请。”
两人走进殿中,在殿侧的蒲团上坐下。韩烈带来的两个副手,则一左一右,站在殿门口,手按刀柄,警惕地望着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