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爷,”霍安迎上来,“夫人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有。”怀安在草席上坐下,“就是来了两个讨厌的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柳家的人,还有独孤破的人。”怀安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“他们想把我弄到天阙城去。”
霍安的脸色变了:“那侯爷怎么说?”
“爹不在。”怀安望着天上的月亮,“但我知道爹不会让我去。”
“少爷怎么知道?”
怀安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因为爹看我的眼神,和看别人的不一样。”
霍安不懂,但他没有追问。“少爷,晚饭好了,去吃饭吧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怀安闭上眼睛,“让我躺一会儿。”
月光如水,照在他身上。他又开始做梦了。
这一次的梦,和之前的不一样。
他没有站在城墙上,没有指挥军队,没有看到侯府被火焰吞噬。他站在一片荒野上。荒野很大,大到看不到边际。天上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漆黑。风很大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然后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远处,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长发披散在肩上。
“你是谁?”怀安问。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
“你是谁?”怀安又问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些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怀安看清了他的脸,猛地后退了一步。
那个人——长得和他一模一样。
不,不是一模一样。是比他大很多——二十多岁,或者三十多岁。面容冷硬,眼神深邃,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你是谁?”怀安第三次问道,声音有些发抖。
那个人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低沉,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我是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你。”那个人重复了一遍,“我是未来的你。”
怀安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是皇帝?”
那个人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,让怀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皇帝?”那个人说,“是。我是皇帝。我是统一了天下的皇帝。我是千古一帝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。“但你知道,当皇帝是什么感觉吗?”
怀安摇头。
“孤独。”那个人说,“很孤独。非常孤独。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四周的荒野。“你看这里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人,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这就是当皇帝的感觉——你站在最高的地方,但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怀安的心跳得很快。“那我……我能不能不当?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让怀安看不懂。“不能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天幕。因为命运。因为——你是霍怀安。”
“我不信命。”怀安说,声音倔强。
那个人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,比之前温暖了一些。“我也不信。但有些事,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”
他走近了一步,低头看着怀安。“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路,你自己选。天幕说什么不重要,别人说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我想当咸鱼。”怀安毫不犹豫地说。
那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笑得很畅快,笑声在荒野上回荡了很久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当咸鱼。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他伸出手,在怀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“记住——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,都不要忘了你是谁。不要忘了那个躺在池塘边钓鱼的孩子。”
怀安还想说什么,但那个人已经开始变淡了。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一点一点地消失。
“等等!”怀安喊道,“你还没告诉我——”
“你都会知道的。”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该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”
他消失了。
荒野上只剩下了怀安一个人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他打了一个寒噤,然后——醒了。
——
怀安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躺在草席上,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外袍——是霍安给他盖的。池塘里的鱼在水面下慢悠悠地游着,柳树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个梦——那个“未来的他”——说的话,他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“你的路,你自己选。”
“不要忘了你是谁。”
“不要忘了那个躺在池塘边钓鱼的孩子。”
怀安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少爷,您醒了?”霍安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,“昨晚又做梦了?”
“嗯。”怀安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
“什么梦?”
怀安想了想,说:“梦见了一个人。一个长得很像我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说了一些话。一些很重要的话。”
霍安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。
怀安喝完粥,把碗放下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霍伯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我要去北境。”怀安说,“但不是因为怕天阙城的人,也不是因为爹让我去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怀安看着池塘里的鱼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要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看看那些苦——到底有多苦。看看那些人——到底是怎么活的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霍安,眼神比昨天清澈,也比昨天坚定。
“然后,我再决定——我要不要当那条躲在水底的鱼。”
霍安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。不是身体上的长大,是心里面的。
“好。”霍安说,“老奴陪少爷去。”
怀安笑了笑,又躺回了草席上。“不急,”他说,“先让我晒会儿太阳。到了北境,可就晒不到了。”
霍安笑了。
晨光洒在偏院里,洒在池塘上,洒在那个躺在草席上的孩子身上。
远处,侯府的大门被推开,一匹快马疾驰而出,向北方奔去。
那是霍庭派往北境的第二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三日后启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