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这些“知道”是从哪里来的。它们就像梦一样,模模糊糊,断断续续,有时候在他清醒的时候突然冒出来,有时候在他睡着的时候变成画面。
他害怕这些东西。
不是因为它们可怕,而是因为——它们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他无法把它们当成普通的胡思乱想。
“怀安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了父亲的脸。
霍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偏院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爹。”怀安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霍庭在他身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怀安,爹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爹让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你愿意吗?”
怀安愣了一下。
“多远?”
“很远。北境。”
怀安沉默了。
北境。他知道那个地方。父亲以前说过,那里很冷,很荒,风沙很大,冬天能把人的耳朵冻掉。
他不想去。
但他看着父亲的眼睛,看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安排,而是……请求。
父亲在请求他离开。
“是因为天幕吗?”怀安问。
霍庭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怀安低下头,看着池塘里的鱼。那些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,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天幕是什么,不知道有人在害怕,有人在算计,有人在磨刀霍霍。
它们只是游着。
安安静静地游着。
“好。”怀安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池塘里的一圈涟漪。
霍庭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伸出手,把儿子揽进怀里。怀安的身体小小的、瘦瘦的,抱在怀里像一只幼鸟。
“爹会保护好你的。”霍庭的声音有些哑,“一定会的。”
怀安没有说话。
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肩头,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的松木味道。
他想说“我不怕”,但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怕。
不是怕去北境,不是怕冷,不是怕风沙。
他怕的是——父亲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让他觉得父亲在跟他告别。
——
那天夜里,怀安又做了那个梦。
但这一次,梦不一样了。
他站在一座城墙上,城墙很高,高到能看见很远的地方。城墙下面是黑压压的军队,旌旗遮天蔽日,刀枪如林。
他在指挥作战。
他的声音很冷静,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。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发出,传令兵飞奔跑下城墙,把命令送到每一个角落。
箭矢如雨,喊杀震天。
他的军队在节节胜利。
但他一点都不高兴。
因为他看到城墙的另一边,有一面旗帜倒下了。那是他熟悉的旗帜——朔州侯府的旗帜。
“不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他想跑过去,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一步都迈不动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那面旗帜在硝烟中缓缓倒下,看着那个他熟悉的地方被火焰吞噬。
“爹——”
他喊出了声,然后猛然惊醒。
冷汗湿透了衣衫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窗外月色如水,池塘里的鱼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,一切都很平静。
但怀安知道,那个梦,不是梦。
那是“记忆”。
是他脑子里那些奇怪的碎片拼凑出来的——未来。
三年后,侯府会被血洗。
父亲会死。
而他,会被送走。
他坐在草席上,双手抱住膝盖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他不怕当皇帝。
他怕的是,当皇帝的路上,要失去的人。
那些他爱的人,爱他的人,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。
最后,只剩下他一个人,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,身边空无一人。
“我不要……”他小声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不要当皇帝……我不要你们死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夜风拂过柳枝的沙沙声,和池塘里偶尔响起的鱼跃声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起了一个词——
命运。
天幕说他是天命之子,说他注定要一统八荒,成为千古一帝。
但如果这就是命运,那他不要。
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。在朔州城的侯府里,在池塘边的柳树下,在草席上躺着晒太阳,钓鱼,发呆。
就这么简单。
就这么难。
——
第二天清晨,霍庭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蒙远的。内容不长,但每一个字他都斟酌了很久。
信写完后,他把信封好,交给霍福。
“送去北境,亲手交给蒙远。”
“是。”
霍福转身要走,霍庭又叫住了他。
“霍福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怀安那孩子……这些日子,多看着他些。”
霍福看着侯爷疲惫的面容,心里一酸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侯爷放心,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,也会护小侯爷周全。”
霍庭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
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坐在书案后面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怀安刚出生,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,抱在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的母亲——霍庭的妻子——在生下他之后就走了,走得很安详,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给了这个孩子。
霍庭给他取名叫“怀安”。
怀安——心怀安宁。
他希望这个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,不用经历他经历过的那些风浪,不用承受他承受过的那些苦痛。
但现在看来,这个愿望,注定要落空了。
他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怀安,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爹对不起你。”
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