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幕?”他放下竹简,走出书房,抬头看天。
当他看清那十六个字时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“百年乱世,终结于赤。怀安之帝,一统八荒。”
赤——赤霄国。
怀安——他的儿子,霍怀安。
他的手开始颤抖。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恐惧。他太清楚天幕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意味着他的儿子,八岁的霍怀安,从这一刻起,成为了天下的靶子。
所有想当皇帝的人,都会想杀他。
所有害怕被统一的人,都会想杀他。
所有不信天命的人,都会想杀他。
“侯爷!”管家颤声问,“小侯爷他……”
霍庭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沉声道:“怀安在哪里?”
“回侯爷,小侯爷……在偏院。”
“偏院?”霍庭眉头一皱,“他不在自己房里?”
管家欲言又止,最后小声说:“小侯爷他……这些日子都睡在偏院的池塘边上。说是……说是那边凉快。”
霍庭沉默了一瞬,然后大步朝偏院走去。
——
偏院在侯府的最深处,是整座府邸最偏僻的角落。
院子不大,一口池塘占了将近一半。池塘里养着几尾鲤鱼,塘边种着一棵歪脖子柳树,柳树下铺着一张草席,草席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八岁的霍怀安,正躺在草席上,双手枕在脑后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仰头看着天。
天上的金色文字还在,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。他的脸圆圆的,带着婴儿肥,看起来人畜无害。他的衣服皱巴巴的,上面还有几个泥点子——显然今天又在池塘边玩了半天泥巴。
他看起来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八岁男孩。
但他看天幕的眼神,却不太对。
那不是一个八岁男孩该有的眼神——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。
“百年乱世,终结于赤……”他小声念着,把狗尾巴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,“怀安之帝……说的是我?”
他歪了歪头,想了一会儿,然后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“管它呢。”他嘟囔了一声,“谁爱当谁当,我要睡了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
池塘里的鱼跳了一下,激起一圈涟漪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他瘦小的身影。没有人注意到,他的左手无名指上,有一个胎记——一个小小的、北斗七星的形状,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脚步声传来。
霍庭快步走进偏院,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柳树下的儿子。
“怀安。”
怀安没动。
“怀安!”霍庭提高了声音。
怀安慢吞吞地翻了个身,睁开眼睛,打了个哈欠:“爹,怎么了?”
“你看到天幕了?”
“看到了啊。”怀安的语气像在说“今天晚饭吃什么”一样平淡。
霍庭蹲下身,盯着儿子的眼睛:“你知道那说的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啊。”怀安又打了个哈欠,“说我要当皇帝嘛。”
他说得如此随意,如此漫不经心,仿佛“当皇帝”和“钓鱼”“睡觉”一样,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霍庭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问:“你……不怕吗?”
怀安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怕。当皇帝多累啊,天天要批奏章,见大臣,还不能睡懒觉。我才不干呢。”
霍庭愣住了。
他本以为儿子会兴奋、会害怕、会困惑,却万万没想到,他的反应是——嫌弃。
嫌弃当皇帝。
霍庭忽然觉得有些想笑,又有些想哭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他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怀安“嗯”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睛。
霍庭站起身,看着儿子蜷缩在草席上的小小身影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天幕降世,天下将变。
而他八岁的儿子,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。
他转身离开偏院,步伐沉重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月光下,怀安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霍庭深吸一口气,抬头望向天空。那十六个字正在缓缓消散,但他知道,从今以后,天下再也不会太平了。
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保护这个孩子——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。
——
怀安没有睡着。
或者说,他刚刚睡着,就开始做梦了。
梦里的他长大了,穿着一件沉重的玄色龙袍,头上戴着缀满珠玉的冕旒,端坐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正中。殿很大,大到说话都有回音。殿里有很多人—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齐齐跪伏在地,山呼万岁。
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声音震耳欲聋,响彻云霄。
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双成年人的手,骨节分明,掌心有握剑磨出的茧子。他的左手无名指上,那个北斗七星形状的胎记还在,只是比小时候大了一些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,看向大殿的尽头。
殿门大开,外面是万里晴空,一望无际的江山。
但他身边,空无一人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——想起了一个池塘,一棵歪脖子柳树,一条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。
他想回到那里去。
但他知道,回不去了。
梦到这里就断了。
怀安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脸上湿漉漉的,用手一摸,是眼泪。
“奇怪的梦……”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翻了个身。
天上的天幕已经散了,夜空恢复了往常的模样——月亮挂在半空,星星三三两两地亮着。池塘里的鱼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,柳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怀安闭上眼睛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
“当皇帝……好累啊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睡着了。
池塘边恢复了宁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,和夜风拂过柳枝的沙沙声。
月光如水,照在这个八岁男孩的身上,照出一个小小的、蜷缩成一团的身影。
他看起来那么普通,那么平凡,那么像一个——只想安安静静过一辈子的孩子。
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胎记,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像一颗星辰,落在了他的指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