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:“想。但等好了再说。”
等好了。我已经说了太多次“等好了”。但这一次,我真的相信会好。
2017年6月15日雨
复发。
小温回来了。而且更强烈,更……恶毒。
她说:“你永远不会好。你就是个负担。你哥和纪教授因为你,不能好好在一起。你应该消失。”
我说:“不是真的。”
她:“是真的。你听,他们在门外说话。纪教授在劝你哥放弃你。”
我捂住耳朵,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从脑子里。
医生加大了药量。我又回到昏昏沉沉的状态。
纪教授每天都来。他握着我的手,说:“含姝,坚持住。我们会找到办法。”
小温冷笑:“他在说谎。”
我:“不是。”
她:“是。所有人都在说谎。这个世界是假的,你也是假的。”
我开始分不清。哪些是真实,哪些是幻觉。
2017年7月28日阴
今天在纪教授的手机里,又看到那个女孩的照片。
纪恋溪。她在签售会上,对读者微笑。眼睛还是很亮。
小温说:“你看,她活得多好。没有病,没有幻觉,想画什么就画什么。你呢?你连自己的脑子都控制不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只是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在日记本上写:“如果有一天我好了,能认识她就好了。想告诉她:你的眼睛很亮,要一直亮下去。”
小温说:“写这些有什么用?她又看不到。”
我: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写。”
写下来,就像种下一颗种子。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,这颗种子会发芽。
2017年8月10日晴
今天状态很好。
小温很安静。医生说这是药物起效了。也许吧。
下午,纪教授陪我去天台。夕阳很美,风很温柔。
我说:“如果有一天我好了,我想去学塔罗牌。”
他问为什么。
我说:“因为塔罗牌很神秘,而我脑子里的声音也很神秘。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。”
他笑了,说好。
站在栏杆边,看着远处的城市,我突然觉得……也许我真的能好。也许有一天,我能站在酒吧台上,讲心理学和塔罗牌的故事。也许有一天,我能认识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。也许有一天,哥哥和纪教授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。
小温说:“你想得真美。”
我:“想想又不犯法。”
她:“也是。”
晚上,我对哥哥说:“哥,我想吃学校后街那家小馄饨。”
他眼睛亮了:“好!明天就去买!加很多香菜,对吧?”
我:“嗯。”
他高兴得像个孩子。看着他,我突然觉得,为了他,我也要努力好起来。
2017年8月11日凌晨3点30分
睡不着。
小温在说话。说个不停。
“你永远不会好。”
“你是个负担。”
“你哥在假装坚强。”
“纪教授在假装关心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假装。”
我说:“别说了。”
她:“为什么不让说?因为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我:“不是真的。”
她:“是。你不信?那你听听——”
然后我“听见”了。哥哥和纪教授在说话。在商量怎么把我送去长期疗养院。在说“实在没办法了”。
声音很清晰,就像他们在房间里一样。
但我知道,他们在家里,不在医院。现在是凌晨三点。
这是幻觉。我知道是幻觉。
但感觉太真实了。那种被背叛的感觉,那种“原来连你们也要放弃我”的感觉。
小温说:“看,我说对了吧。”
我:“不是真的。”
她:“是真的。你只是不愿意相信。”
我坐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是医院的花园,路灯亮着,没有人。
小温说:“你想做什么?”
我:“我想让声音停下来。”
她: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我:“什么?”
她:“消失。你消失了,我就消失了。我们都消失了,声音就停了。”
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我知道不对。我知道这是病的表现。
但这一刻,我真的累了。累到不想再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。累到不想再努力“好起来”。
我想,也许小温说得对。也许我消失了,对所有人都好。哥哥不用再为我担心,纪教授不用再假装关心,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。
也许,这才是最好的结局。
凌晨4点05分
天台风很大。
我翻过栏杆时,小温说:“你确定吗?”
我:“不确定。但我不想再确定了。”
她:“那我陪你。”
我:“嗯。”
最后一刻,我想起哥哥的脸。想起他说“明天就去买小馄饨”。想起纪教授说“坚持住”。想起那个女孩的照片,眼睛很亮。
对不起。
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。
对不起,我努力过了,但还是输了。
小温说:“不,你赢了。你赢了自己的恐惧,赢了自己的软弱,赢了这个糟糕的世界。”
是吗?
也许吧。
至少,声音终于要停了。
终于。
后记·小温
我是小温。沈含姝脑子里的声音。
他们说我是症状,是幻觉,是疾病的产物。
也许吧。
但我知道,我是她最深的恐惧,也是她最后的陪伴。是她不敢说出口的话,是她压抑的情绪,是她希望有人替她说出的真相。
她总说想让我消失。但最后时刻,她说“我陪你”。
那一刻我知道,她终于接受了——我就是她,她就是我。我们是一体的。她的痛苦是我的痛苦,她的恐惧是我的恐惧,她的选择……也是我的选择。
她跳下去时,我在她脑子里说:“不怕,我在。”
然后我们一起,坠入永恒的安静。
终于,没有声音了。
终于,她不用再假装了。
终于,我们自由了。
也许在另一个世界,在某个平行宇宙,她真的好了。真的站在酒吧台上讲脱口秀,真的认识了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,真的看到了哥哥和纪教授在一起。
也许在那里,我不再是她的症状,而是她的……灵感。她的搭档。她的一部分,但不是负担。
我希望有那样的世界。
为了她,我希望有。
现在,日记写完了。她也该休息了。
沈含姝,1996年5月5日-2017年8月11日。
心理学学生,塔罗牌爱好者,哥哥的小太阳,纪恋溪只见过一眼却记了七年的人。
还有,我的宿主,我的朋友,我的另一半。
安息吧。
这次,真的没有声音了。
——小温绝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