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墓园的路上,沈遇初开车,纪致宁坐在副驾驶,纪恋溪蜷在后座。
车窗外的城市正在沉入暮色。路灯一盏盏亮起,商铺橱窗里闪烁着圣诞装饰——明明已经四月了,那些装饰却还没拆,像是时间在这个城市里卡住了。车流缓慢移动,刹车灯的红光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。
纪恋溪盯着窗外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。这条路她“走过”很多次——在幻觉里,和沈含姝一起,手牵手,聊着无关紧要的事,计划着无关紧要的未来。但现在她知道,那些“走过”其实是她独自走过的。那些对话,是她自己跟自己的对话。
“到了。”
车在西山墓园门口停下。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安静,也更荒凉。墓碑沿着山坡排列,像一本本合上的书,每一本都写着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。
沈遇初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白色洋桔梗——沈含姝最喜欢的花。纪恋溪记得,在幻觉里,沈含姝说过:“洋桔梗的花语是‘永恒的爱’。但我觉得,永恒太沉重,不如说是‘我记得你’。”
原来这句话也是她编的。
原来沈含姝从来没说过这句话。
她从来没说过任何话。
他们沿着石板路向上走。暮色渐浓,风里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。偶尔有乌鸦从松树上惊起,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
走到半山腰时,沈遇初停下脚步。
墓碑很简单。青灰色的石头,上面刻着:
沈含姝
1996.5.5 - 2017.8.11
心理系永远的学生
哥哥永远的小太阳
没有照片。没有冗长的墓志铭。只有这些字,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。
1996年5月5日。金牛座,不是摩羯座。
2017年8月11日。二十一岁,不是二十八岁。
纪恋溪跪下来,手指抚过那些刻字。石头是冰凉的,但她的指尖却在发烫——像是要记住这种触感,这种真实的、无法否认的触感。
“她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她走的时候……痛苦吗?”
沈遇初沉默了很久。他蹲下身,把花放在墓碑前,然后点燃一支烟——纪恋溪从没见过他抽烟。
“医生说,”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,“她从天台跳下去,是瞬间的事。可能……来不及痛苦。”
但他说这话时,手指在抖。烟灰抖落在石板上,被风吹散。
“但那之前的几个月,”他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很痛苦。幻觉,幻听,恐惧,自责。她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,总觉得如果没有她,我能过更好的生活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告诉她不是,一遍遍告诉她不是。但她不信。或者说……她脑子里的‘小温’不信。”
纪恋溪想起幻觉里那个沙盘,想起那两个黑白小人。原来那不是她的创作灵感——那是真实的。沈含姝真的给幻觉起了名字,真的在日记里写“小温说所有人都想害我”。
“她最后一次清醒,”沈遇初说,“是在跳下去的前一天晚上。她突然很平静,对我说:‘哥,我想吃学校后街那家小馄饨。’我说好,明天去买。她笑了,说:‘还要加很多香菜。’”
他掐灭烟,动作很用力。
“那是她生病后第一次主动说要吃什么。我以为她好转了。我高兴得一夜没睡,第二天天没亮就去买。等我回来时……”他闭上眼睛,“医院打电话,说人不见了。”
纪恋溪的眼泪滴在墓碑上,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“她没吃上那碗馄饨。”沈遇初轻声说,“我买了,放在病房,等她。但她没回来。”
风大了些,吹得松树沙沙作响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一片倒置的星河。
纪致宁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。这时他走过来,把手放在沈遇初肩上——不是安慰,是支撑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依然站着的树。
“恋溪,”纪致宁开口,声音很温和,“你想知道真相,我都告诉你。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——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……更残酷。”
纪恋溪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,她看见哥哥脸上的表情——那不是她熟悉的、总是温和理性的哥哥。那是一个背负了七年秘密、终于要说出口的人的疲惫。
“说吧。”她说,“我已经……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。”
他们回到车里。夜幕完全降临,车灯照亮前方的山路。沈遇初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只是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。
“七年前,”纪致宁缓缓开口,“我确实是沈含姝的主治医师之一。”
纪恋溪愣住。
“她确诊后,清和大学心理学院组织了专家会诊。我当时是院里最年轻的特聘教授,专攻早期干预,所以被邀请参与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纪恋溪听出了底下的颤抖,“我第一次见到含姝,是在医院的观察室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,很安静。完全看不出病历上描述的那些症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需要积蓄勇气。
“但我跟她聊了几句就发现了——她在幻听。我问她问题,她会停顿,像是在听别人说话,然后才回答我。她告诉我,那个声音叫‘小温’,是她的朋友。”纪致宁闭上眼睛,“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方法,试图帮她。认知行为治疗,药物调整,家庭支持……但效果有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见到了沈遇初。”纪致宁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,“他是含姝的监护人,每天来医院,一待就是一天。我们开始讨论治疗方案,开始交流想法,开始……互相理解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后来我们在一起了。不是因为含姝,但含姝是那个……让我们相遇的契机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段时间,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。含姝状态好的时候,会跟我们聊天,会问我们的研究,甚至会开我们的玩笑。她说:‘等我好了,要给你们当伴郎——哦不,伴娘。’”
纪恋溪想起幻觉里沈含姝说的那些话:“我家这口是心非的毛病,祖传的。”“死傲娇终于嫁出去了。”
原来那不是她凭空创造的。那是沈含姝真的说过的话——在她状态好的时候,在她还相信“等我好了”的时候。
“2017年8月10日,”纪致宁继续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含姝说要上天台透气。我陪她去的。那天夕阳很好,风很温柔。她站在栏杆边,看了很久的天空,然后对我说:‘纪教授,如果有一天我好了,我想去学塔罗牌。’我问为什么。她说:‘因为塔罗牌很神秘,而我脑子里的声音也很神秘。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。’”
塔罗牌。脱口秀。心理学。
原来沈含姝真的想过这些。在她短暂清醒的时刻,在她还能做“如果”的梦的时刻。
“那天晚上,”纪致宁的声音哽住了,“她跳下去了。凌晨四点。医院打电话时,我和遇初在一起。我们冲到现场,看到的是……”
他停下,说不下去了。
沈遇初接过了话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看到她躺在那里。白色的病号服,红色的血。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天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她的身体还是温的,但已经没有呼吸了。”
温的。
纪恋溪想起幻觉里沈含姝的体温,想起拥抱时的温暖,想起那些夜晚相拥而眠的温度。
原来她记得的“温”,是尸体最后的余温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后来,”纪致宁说,“遇初崩溃了。他觉得是他没照顾好妹妹,觉得是他害死了她。他推开我,说他不配拥有任何幸福,因为他连唯一的家人都没守住。”
沈遇初的手握紧了方向盘,指关节发白。
“我说我不在乎,我说我们可以一起扛。但他听不进去。”纪致宁的声音里有了泪意,“他开了‘孤屿’酒吧,说是为了纪念含姝——她说等她好了,想开个小店,卖酒和故事。但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岛。不让我靠近,不让自己快乐。”
“然后呢?”纪恋溪追问,“那跳海……是真的吗?”
沈遇初转过头,看着她。在昏暗的车灯下,他的眼睛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。
“2018年春天,”他缓缓开口,“含姝走后半年。我去海边,想……结束一切。”
纪恋溪的呼吸停了。
“但我没跳下去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……我听见了你的声音。”
“我的声音?”
“那时你已经开始画漫画了。你画了一个短篇,叫《孤屿》。主角是个失去妹妹的男人,在海边遇到了一个女孩。”沈遇初顿了顿,“你哥哥给我看了那篇漫画。我看到最后一页,主角没有跳下去,因为他想起了妹妹说过的一句话:‘哥,你要替我看看这个世界,把我看不到的风景都看一遍。’”
那是沈含姝真的说过的话。在幻觉里,沈含姝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哥,你要好好活着,连我的那份一起。”
原来那不是她编的。那是真实的记忆碎片,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渗透进了她的创作里。
“所以你没跳。”纪恋溪轻声说。
“没跳。”沈遇初点头,“但我也没回来。我在海边住了三个月,每天看日出日落,想明白了一件事: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。而我,还没有那么勇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回来了。继续经营酒吧,继续活着,继续……不让自己快乐。”他看向纪致宁,“直到你哥哥,用七年的时间,一点一点,把我从孤岛上拉回来。”
纪致宁握住他的手。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。
“所以你们……真的结婚了?”纪恋溪问。
“去年在冰岛登记的。”纪致宁点头,“真正的冰岛,真正的登记处。没有派对,没有客人,只有我们两个人,和含姝的照片。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她说等她好了,想去看极光。”
原来幻觉里那场派对,那场有朋友有祝福的派对,是她创造出来的圆满。真正的婚礼是安静的,孤独的,带着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。
车发动了,驶下山路。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,像一场盛大的、虚假的欢迎。
回到市区时,已经晚上九点。沈遇初把车停在“孤屿”门口。
“要进来坐坐吗?”他问。
纪恋溪摇头:“我想……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天台。”
清和大学实验楼的天台。
沈遇初和纪致宁对视一眼,然后点头。
“我们陪你去。”纪致宁说。
“不用。”纪恋溪打开车门,“我想一个人去。”
她独自走上那条熟悉的路。夜晚的校园很安静,只有路灯和偶尔走过的学生。实验楼的门依然虚掩着——这么多年了,锁还是坏的。
她走上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
六楼。铁门。钥匙还在门框上方——这次她一下就摸到了。
推开门,夜风涌进来。
天台和她记忆中一样。锈迹斑斑的护栏,水泥地面,角落里废弃的花盆。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,钟楼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光。
她走到护栏边,那个沈含姝常站的位置。
然后,记忆如潮水般倒灌——
不是幻觉里的记忆。是真实的,被她压抑了七年的,唯一的、真实的记忆。
2017年6月,清和大学心理系实验室。
十八岁的纪恋溪坐在咨询室里,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。她是大一新生,被焦虑折磨得整夜失眠,在室友的建议下来做心理咨询。
门开了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走进来。她看起来比纪恋溪大几岁,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五官清秀,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你好,我是沈含姝,心理系研究生。”她在纪恋溪对面坐下,“今天由我来做这次咨询。别紧张,我们只是聊聊天。”
那是纪恋溪第一次见到沈含姝。也是唯一一次。
咨询进行得很顺利。沈含姝问了她的焦虑来源,听了她的困惑,给了她一些简单的建议。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,每个问题都带着真诚的关切。
结束时,沈含姝说:“要不去天台走走?那里视野好,也许能让心情开阔些。”
她们一起上了天台。那天的夕阳很好,金红色的光洒满整个城市。沈含姝靠在护栏边,风吹起她的头发和白大褂的下摆。
“为什么总焦虑?”她问。
纪恋溪低着头:“怕自己不够好。怕让家人失望,怕让老师失望,怕……让自己失望。”
沈含姝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但很温暖。
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她说,“能意识到自己的焦虑,能主动寻求帮助,能在这里坦诚地说出恐惧——这已经很勇敢了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纪恋溪,眼神认真。
“要快乐啊,小太阳。”
小太阳。她这么叫她。
“为什么叫我小太阳?”纪恋溪问。
“因为你的眼睛很亮。”沈含姝微笑,“像能把黑暗照亮的那种亮。”
咨询结束了。她们一起下楼,在实验楼门口道别。
“如果还有需要,可以再来找我。”沈含姝说,“我每周三下午都在。”
“好。”纪恋溪点头,“谢谢学姐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沈含姝。
一周后,她在学校公告栏看到一则简单的讣告:心理系研究生沈含姝,因病去世,年仅二十一岁。追悼会不公开举行。
她去了追悼会——或者说,她去了追悼会门口。那是医院旁的一个小礼堂,门口聚集着几个人,都穿着深色衣服,表情沉重。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,背挺得笔直,但肩膀在颤抖。那是沈遇初。
她没进去。她只是远远地看着,然后离开了。
后来她开始画漫画。一开始是普通的校园故事,但渐渐地,沈含姝的脸出现在她的草稿本上。一开始只是模糊的轮廓,后来越来越清晰。她开始查沈含姝的资料——学籍信息,论文,甚至医院的公开病例(她哥哥作为教授有权限调阅)。
她知道了沈含姝的生日,知道了她的病情,知道了她有个哥哥,知道了她哥哥有个曾经的爱人。
她开始构建一个“如果”。
如果沈含姝没有死。
如果她病情稳定了。
如果她完成了学业。
如果她遇见了爱她的人。
这个“如果”越来越详细,越来越真实。她自学心理学,为了理解沈含姝的病情;她研究塔罗牌,因为沈含姝说过“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”;她甚至去酒吧听脱口秀,想象沈含姝站在台上的样子。
然后她开始画《孤屿心语》。主角是一个叫沈含姝的心理学家,兼职算命师,在酒吧讲脱口秀。她有个哥哥,哥哥有个旧爱,两人分离七年又重逢。
她画着画着,开始分不清。
她开始在现实里“看见”沈含姝。第一次是在“孤屿”酒吧——那是沈遇初开的酒吧,她因为漫画取材去过几次。那天她坐在角落里,看着空荡荡的舞台,突然“看见”沈含姝站在那里,穿着米白色衬衫,说着那些她写在漫画里的台词。
她以为那是灵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