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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见家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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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第一个周六,空气里有梅雨季特有的潮湿和闷热。纪恋溪站在“孤屿”酒吧门口,第三次检查自己的穿着——浅蓝色的亚麻衬衫,米色长裤,帆布鞋。简单,干净,理论上不会出错。

理论上。

“你在紧张。”沈含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无袖连衣裙,头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落在颈侧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带给沈遇初的礼物——两本绝版的心理学古籍,她托了三个教授才找到的。

“我没紧张。”纪恋溪嘴硬。

“你手指在敲裤缝,频率是每三秒一次,这是你焦虑时的典型行为模式。”沈含姝握住她的手,“而且你呼吸比平时浅——需要我教你4-7-8呼吸法吗?”

“不用。”纪恋溪深吸一口气,“我只是……没见过你哥严肃的样子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不严肃?”沈含姝笑了,“放松,他不会吃了你。最多就是用那种‘我在评估你’的眼神看你五分钟,然后问三个问题。经典流程。”

“哪三个问题?”

“第一,‘你是做什么的’。第二,‘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’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沈含姝模仿沈遇初低沉的嗓音,“‘你对我妹妹是认真的吗’。”

纪恋溪感觉胃又缩紧了。

沈含姝推开酒吧门。下午三点,店里还没营业,只有吧台亮着一盏灯。沈遇初背对着她们站在吧台后,正低头擦拭一套水晶杯——纪恋溪认出那是酒吧里最贵的杯子,平时几乎不用。
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
今天的沈遇初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,头发像是刚洗过,还没完全干。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,也……紧张些。纪恋溪注意到,他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
“哥。”沈含姝走过去,把纸袋放在吧台上,“礼物。”

沈遇初接过,看了一眼,眼神微动:“很难找吧?”

“还好。”沈含姝耸肩,“就是欠了禾教授一个人情,得帮她带三个研究生。”

沈遇初点点头,然后把目光转向纪恋溪。

审视开始了。

那目光很沉,很专注,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扫描一遍。纪恋溪感觉自己在接受某种无形的面试,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三十秒,一分钟,两分钟。

就在纪恋溪快撑不住的时候,沈遇初终于开口:

“她……没欺负你吧?”

声音很低,有点生硬,但问题完全出乎意料。

沈含姝愣住了。纪恋溪也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沈含姝反问。

“我问,”沈遇初重复,这次看着纪恋溪,“她没欺负你吧?”

纪恋溪眨眨眼,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,然后笑了:“没有。她对我很好。”

沈遇初点点头,好像这就够了。他转身从酒架上取下一瓶酒——不是烈酒,是瓶昂贵的单一麦芽威士忌,打开,倒了三小杯。

“坐。”他说。

接下来的半小时,对话比想象中轻松。沈遇初问了漫画行业的情况,问了签售会的准备,甚至问了纪恋溪父母的情况——听说他们都在国外工作后,他沉默了会儿,然后说:“那你哥哥照顾你很辛苦。”

“嗯。”纪恋溪点头,“所以我希望……以后能多一个人照顾他。”

这句话让沈遇初抬起头。他看着纪恋溪,看了很久,然后举起酒杯:“谢谢。”

很简单的两个字,但沈含姝在旁边微微睁大眼睛——显然,这对沈遇初来说是罕见的表达。

离开酒吧时,沈含姝还在回味刚才的场景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哥那三个问题,他今天一个都没问。”

“那他问了什么?”

“他问的是保护者的问题。”沈含姝解释,“‘她没欺负你吧’——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‘如果我妹妹有哪里做得不好,你要告诉我。如果她让你难过,你要说出来。我会站在你这边,要求她改正。’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柔软下来:“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你:你不是外人。你是需要被纳入保护范围的人。”

纪恋溪的心轻轻一颤。

第二天下午,轮到沈含姝见纪致宁。

地点在平允大学心理学院的教授办公室。沈含姝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衬衫裙,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,背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皮革公文包。纪恋溪觉得她像是要去参加学术答辩。

“需要这么正式吗?”她问。

“纪教授是业内前辈。”沈含姝一脸严肃,“而且,这是我第一次以‘妹妹的恋人’身份见他,不是以‘同行’身份。两者需要不同的礼仪策略。”

“什么策略?”

“示弱。”沈含姝眨眼,“让他感觉到,虽然我在专业领域可以和他平等对话,但在感情这件事上,我是晚辈,需要他的认可。”

纪恋溪哭笑不得。这个人连见家长都要做策略分析。

纪致宁的办公室在学院三楼。推门进去时,他正在书架上找书。听到声音,他转过身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地弯起。

“含姝,恋溪,坐。”他指了指沙发,“我泡了茶,你们喜欢的龙井。”

茶已经泡好了,三杯,放在茶几上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深色的木质茶几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旧书、茶叶和淡淡雪松香薰的味道——典型的纪致宁的气息。

沈含姝在沙发上坐下,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纪恋溪从没见过她这么拘谨的样子。

“最近在忙什么?”纪致宁在她们对面坐下,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。

“写论文,准备毕业答辩。”沈含姝回答,“还有……定期见许医生。”

“许医生说你进步很大。”

“嗯。”沈含姝点头,“药量减少了四分之一,幻听频率降到每月一次以下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最近三个月,每次出现时,我都能很快识别并应对。许医生说这是‘病识感增强’和‘应对技能提升’的体现。”

纪致宁微笑:“我看了你的病例报告——当然,是获得许医生和你本人同意后。你的认知行为治疗记录很完整,自我监测做得很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作为同行,我很佩服。作为……哥哥,我很欣慰。”

沈含姝的背脊放松了一点点。

接下来的对话转向了学术。两人讨论了一些最新的研究,交换了对某些理论的理解。纪恋溪在旁边听着,虽然大部分术语听不懂,但她能感觉到——这是纪致宁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:沈含姝的专业素养是可靠的,她的治疗是科学的,她的病情管理是有效的。

这是一种更隐晦的“面试”。

谈话间隙,纪致宁忽然问:“含姝,你抽中的那张‘恋人’牌,还在吗?”

沈含姝愣了一下,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片——不是塔罗牌,是她自己手绘的“恋人”牌缩小版,塑封得很好。

“随身带着。”她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每次看到它,我就会想起——”沈含姝看了纪恋溪一眼,“想起那天晚上,我在天台上对自己说:‘我完了’。但后来发现,那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

纪致宁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
“含姝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?”

“谢谢你让我妹妹笑得这么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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