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第三个周六,“孤屿”酒吧门外排起了长队。
人群蜿蜒到街角,年轻的脸庞在暮色中泛着兴奋的光。有人举着自制的应援牌,上面画着塔罗牌和心理学符号;有人穿着印有“沈老师语录”的T恤——“您不是社恐,您只是讨厌人类”;还有几个清和大学的学生,正激烈讨论着上周沈含姝在讲座上提到的“幻听与创造性思维的关系”。
纪恋溪从后门溜进酒吧时,里面已经水泄不通。李昭颜在吧台边朝她挥手,身边围着一圈漫画圈的朋友——显然是被拉来捧场的。
“你家沈老师今晚要封神了!”李昭颜兴奋地压低声音,“听说她准备了整整两个月的新段子,主题是‘论持久战——如何与自己的大脑和平共处’。”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她跟所有人说!”李昭颜掏出手机,点开沈含姝的微博主页,“你看,连续一周的预告:‘五月二十一日特别专场,心理学与玄学的终极对决,输家请全场喝酒——这次我认真的。’”
纪恋溪看向置顶微博的发布时间:五月二十日23:59。配图是一张倒吊人塔罗牌,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最后一个以‘单身’身份度过的夜晚。明天见。”
评论已经过万,前排最高赞是:“沈老师要求婚了吗???”
沈含姝回复:“你猜。”
纪恋溪感觉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想起昨晚沈含姝在画室陪她赶稿时,状似随意地问:“明天是你生日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想要什么礼物?”
“你平安就好。”纪恋溪当时头也不抬地画着线稿,“别又熬夜写段子。”
沈含姝笑了,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:“段子写完了。今晚的演出……会很特别。”
“多特别?”
“特别到可能需要你准备好纸巾。”沈含姝吻了吻她的耳垂,“以及,可能需要你做好心理准备——我可能会说一些……超越普通段子范畴的话。”
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话里藏着的暗示清晰得可怕。
晚上八点整,灯光暗下。
聚光灯亮起时,沈含姝已经站在台上。她今晚穿了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,黑色长裤熨烫得一丝不苟。头发梳成干净利落的背头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。没有戴任何首饰,只在左手腕上戴了块简约的银色腕表。
“晚上好。”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,比平时更沉静,“欢迎来到‘心理学与玄学的终极对决’现场。我是今晚的主持人、裁判兼唯一选手——沈含姝。”
台下爆发出笑声和掌声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期待什么。”沈含姝走到舞台边缘的高脚凳坐下,跷起腿,“期待我用弗洛伊德分析星座,用行为主义解构塔罗牌,用认知心理学嘲讽所有相信水逆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今晚,我想换个主题。”
她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熟悉的药盒——不是真的,是舞台道具,但做得一模一样。
“今晚的主题是,”她把药盒放在舞台中央的小圆桌上,“‘与不完美的自己和解的可能性研究’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我是个心理学研究生,”沈含姝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讲课,“也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。每天需要吃药,定期需要看医生,偶尔需要对抗脑子里的‘另一个我’。在医学上,这叫‘疾病’。在心理学上,这叫‘神经多样性’。在我这里——”她拍了拍胸口,“这叫‘我的日常’。”
她从药盒里倒出几颗糖做的“药片”,在桌上摆成一排。
“奥氮平,抗精神病药,副作用包括嗜睡和体重增加。”她拿起一颗白色的,“舍曲林,抗抑郁药,让我不至于在清醒的时候太难过。还有这些——”她指了指其他几颗,“各种维生素,护肝药,以及我为了假装自己‘很正常’而吃的保健品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台下:“很多人问我:沈老师,你天天研究这些,怎么还治不好自己?”
她笑了笑:“今天我回答:因为‘治好’的定义本身就有问题。”
她走向舞台另一侧,那里立着一块白板。她从西装内袋掏出马克笔,写下两个字:正常。
“‘正常’是什么?”她问,转身面对观众,“是脑子里的化学物质完全平衡?是永远不会焦虑、不会抑郁、不会产生奇怪的想法?是永远符合社会期待的行为模式?”
她在“正常”上画了个叉。
“如果是这样,”她说,“那这个世界上,可能没有一个‘正常人’。”
她又写下两个字:功能。
“所以我更喜欢这个词。”她用笔尖敲了敲白板,“‘功能’。一个人能不能正常生活,正常工作,正常爱与被爱——这才是重点。至于脑子里有没有‘另一个声音’,吃不吃药,看不着医生……这些都只是实现‘功能’的工具和过程。”
她放下笔,走回舞台中央。
“所以,回到最初的问题:我治好了吗?”她顿了顿,“从‘正常’的标准看,没有。我还在吃药,还在复查,还在和‘小温’——我给那个声音起的名字——谈判。但从‘功能’的标准看——”
她张开手臂:“我站在这里,做着我喜欢的工作,爱着我爱的人,计划着我的未来。这算不算‘治好’?”
掌声雷动。纪恋溪看见前排有几个女生在抹眼泪。
沈含姝等掌声稍歇,才继续说:“今晚之所以选这个主题,是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。”她看向纪恋溪的方向,“今天是我爱人的生日。”
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。聚光灯很配合地打在了纪恋溪身上,她瞬间成为焦点。
“她是位漫画家,”沈含姝的声音柔软下来,“专业拖延症患者,业余焦虑传播者。她画的漫画里有太多等待和错过,因为她曾经相信:美好的东西都需要等待,而等待意味着可能永远等不到。”
她走下舞台,穿过人群,走向纪恋溪。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“但她遇见了我。”沈含姝在纪恋溪面前停下,蹲下身,与坐着的她平视,“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,一个需要定期维修的人,一个可能永远无法‘完全正常’的人。”
她握住纪恋溪的手。
“心理学上说,爱情是两个人的互相治愈。”她轻声说,但麦克风把声音传到每个角落,“但我觉得不对。爱情不是治愈——治愈意味着‘把病治好’。爱情是……共存。是你在看见我的所有不完美后,依然选择留下。是你在听见我说‘我脑子里有个人’时,说‘那我爱她也是爱你’。”
纪恋溪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了。她咬着嘴唇,用力点头。
沈含姝站起身,重新走回舞台。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——是那份《与沈含姝建立亲密关系的风险告知书》的放大版。
“三个月前,我给过她这个。”沈含姝举起纸,“里面详细列出了和我在一起的各项风险:病情可能复发,可能需要面对社会偏见,可能需要在我状态不好时承担更多责任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签了字。”
她把纸放下,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小铁盒。
“所以今晚,”她打开铁盒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,“我想给她一份‘收益说明书’。”
聚光灯聚焦在她手上。
那是一枚易拉罐拉环。
普通的,银色的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易拉罐拉环。
沈含姝捏着它,走到舞台边缘,然后在全场的注视下——单膝跪地。
纪恋溪的呼吸停了。
“这位观众,”沈含姝看着她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,“未来五十年,愿意继续做我的最佳听众吗?”
死寂。
然后爆发出几乎震碎玻璃的尖叫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举着手机录像,李昭颜在旁边哭得比纪恋溪还凶。
纪恋溪坐在那里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妆肯定花了,但她不在乎。她看着跪在舞台上的沈含姝,看着她手里的易拉罐拉环,看着她眼睛里那百分百认真的光。
这是段子吗?是表演吗?是脱口秀的即兴环节吗?
可能是。但沈含姝的眼睛在说:不是。
纪恋溪站起身,穿过人群,走上舞台。她的腿在抖,但每一步都坚定。
她在沈含姝面前停下,然后也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“沈含姝,”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,带着哭腔,“你这是在求婚吗?”
“这是预演。”沈含姝认真地说,“真正的求婚,应该等我‘真的好了’——等我不再需要吃药,或者至少,等我能坦然地说‘我需要吃药,但我不因此感到羞耻’的那天。”
她举起易拉罐拉环:“所以今天,这只是个承诺的预演。承诺的内容是:等我准备好了,我会用真正的戒指,问同样的问题。而你,可以现在就开始考虑答案。”
纪恋溪看着她,看着她手里的拉环,看着她眼里的忐忑和期待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沈含姝小心翼翼地把拉环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。尺寸竟然刚好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?”纪恋溪哽咽着问。
“你睡着时量的。”沈含姝坦白,“用一根线,在你手指上绕一圈,然后做标记。很原始的方法,但有效。”
纪恋溪举起手,看着那枚在聚光灯下闪着微光的拉环。简陋,廉价,甚至有些可笑。
但她觉得,这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。
她拉近沈含姝,吻了她。
在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尖叫声中,在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四十七分,在“孤屿”酒吧的舞台上。
吻里有眼泪的咸,有承诺的甜,有未来的涩,有当下的温。
分开时,沈含姝抵着她的额头,轻声说:“生日快乐,我的最佳听众。”
“谢谢。”纪恋溪哽咽,“谢谢你的预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