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两点,暴雨如注。
纪恋溪在雷声中惊醒,手下意识伸向身边——空的。床单冰凉,没有余温。
“含姝?”她坐起身,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单薄。没有回应。
她打开床头灯。沈含姝的睡衣叠放在椅子上,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,药盒打开着——今晚的药片还在格子里,没动。
心跳开始加速。
纪恋溪抓起手机拨号。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——沈含姝没带手机。她连拨三次,每一次都通向那个无人接听的、在床头柜上兀自亮起的屏幕。
窗外的雨鞭打着玻璃,闪电在瞬间把房间照得惨白。纪恋溪想起沈含姝说过:雨夜,那些“声音”会变得清晰。
她赤脚冲出卧室,客厅、厨房、浴室——全空。画室里,数位屏还亮着,上面是她没画完的签售会海报。沈含姝的笔记本电脑合着,旁边摊着几本心理学专著。
门厅的鞋柜前,沈含姝常穿的那双黑色帆布鞋不见了。
她出门了。在暴雨的深夜,没带手机,没吃药。
纪恋溪手开始抖。她套上外套,抓起伞和车钥匙,冲进雨幕。
第一站是“孤屿”。酒吧已经打烊,黑着灯。纪恋溪用力拍门,雨水顺着门缝淌进去。拍了三分钟,楼上的灯亮了,沈遇初穿着睡衣打开门,头发凌乱,眼神警觉。
“恋溪?怎么了——”
“含姝不见了。”纪恋溪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没带手机,没吃药,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……”
沈遇初的脸色瞬间苍白。他转身抓起外套和车钥匙:“你检查过哪些地方?”
“家里,画室……”
“天台。”沈遇初打断她,“实验楼天台,她的‘秘密基地’。你先去,我开车。分头找——学校,公园,江边,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但纪恋溪看见他的手在系鞋带时抖得厉害。
雨越下越大。纪恋溪的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,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刷不开瀑布般的水幕。她一边开车一边给所有可能的地方打电话:禾教授,李昭颜,甚至清和大学的保安室。
“沈含姝?那个心理学研究生?没看见啊,这么晚了……”
每一声“没看见”都像一把小锤子,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冲进清和大学时,校园空无一人。路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,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实验楼的门虚掩着——沈含姝果然有这里的钥匙。
楼梯间一片漆黑。纪恋溪打开手机手电筒,踩着湿滑的台阶向上跑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混合着窗外的雷声,像某种不祥的鼓点。
六楼。铁质楼梯。天台的门——锁着。
纪恋溪的心沉下去。她用力拍门:“含姝!沈含姝!你在里面吗?”
没有回应。
她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,雨水从湿透的衣服里渗出来,冰冷地贴着皮肤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沈遇初的消息:“不在江边。你那边?”
“天台锁着。”她打字,手指僵硬,“她不在这里。”
发送。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。
三秒后,手机又震了。
“备用钥匙在门框上方。她告诉过我。”
纪恋溪猛地抬头,踮起脚尖摸索门框——果然,一把生锈的钥匙用胶带贴在阴影处。她的手抖得太厉害,试了三次才打开锁。
推开门的瞬间,风雨灌进来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天台角落,雨水淋不到的地方,沈含姝抱膝坐在水泥地上。她穿着单薄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,帆布鞋浸透了水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被遗弃的小动物。
她没动,甚至没抬头。眼睛望着虚空,眼神空茫得可怕。
“含姝……”纪恋溪扔下伞,冲过去。
沈含姝缓缓转过头。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,映不出任何光。
“恋溪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你来了。”
纪恋溪跪在她面前,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:“你怎么在这里?为什么不带手机?为什么不吃药?”
沈含姝眨了眨眼,动作缓慢得像生锈的机器。她歪了歪头,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药……”她重复这个词,“对了,药。我忘了。”她笑了,那笑容空洞得让人心碎,“但她说不吃也没关系。”
“她?”纪恋溪的心一紧,“谁?”
沈含姝的目光飘向纪恋溪身后,聚焦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。
“她啊。”她轻声说,“刚才有个人在我脑子里说话……她长得和我一样。”
雨声突然变得很远。世界收缩成这个天台角落,收缩成沈含姝空茫的眼睛,收缩成那句轻飘飘的、却重如千钧的话。
纪恋溪的呼吸停了。
“她说什么?”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,但声音在抖。
“她说……”沈含姝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,“说我是个骗子。说我装成正常人,骗你,骗我哥,骗所有人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复述别人的话,“说我会毁了你。说我应该离你远点,回到我该待的地方——黑暗里,一个人。”
眼泪从她眼角滑落,但她的表情依然是空洞的。
“她还说,”沈含姝继续,“说你现在对我的好,都是同情。等我真的发病了,真的变成怪物了,你就会像其他人一样……离开。”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,像在看陌生人的手。
“我告诉她不是这样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说恋溪不一样。但她说……她说所有人都一样。”
纪恋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紧了。她握住沈含姝的手——那手冷得像冰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,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沈含姝沉默了很久。雨水从屋檐滴落,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我回答不出来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,“因为……我怕她是对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纪恋溪,眼神第一次聚焦。
“我怕我真的会毁了你。怕有一天,我会分不清她和你,怕我会伤害你,怕我会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“变成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”
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。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压抑的、破碎的啜泣,肩膀颤抖,整个人缩得更紧。
纪恋溪没有说“你不会”,没有说“别怕”,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
她只是张开手臂,把沈含姝整个搂进怀里。
用尽全力地拥抱,紧到能感觉到对方肋骨的形状,紧到两人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物互相撞击。沈含姝起初僵硬,然后整个人瘫软在她怀里,脸埋在她肩窝,哭声从压抑的啜泣变成崩溃的呜咽。
“她还在吗?”纪恋溪在她耳边轻声问。
“……在。”
“她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“能。”
纪恋溪深吸一口气。雨水的味道,眼泪的味道,还有沈含姝身上淡淡的、被雨水冲淡的雪松香气。
“那请你告诉她,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,“我很爱你。”
沈含姝的身体颤了颤。
“爱到能容下所有版本的你。”纪恋溪继续说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,“爱那个在台上讲段子的你,爱那个在诊室做研究的你,爱那个给我做失败甜点的你——也爱这个坐在天台上、害怕自己会变成怪物的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