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话是,”他最终说,声音哑了,“这七年,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当年没有推开你,现在会怎样。”
纪致宁握紧了酒杯。
“真话是,”沈遇初继续说,“我开了这家酒吧,叫‘孤屿’,因为我觉得自己就该活在孤岛上。但每天晚上打烊后,我看着空荡荡的店,会想——如果那个人在,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真话是,”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眶红了,“我看见你搬到了对面,第一反应是害怕。怕你又要靠近,怕我又要推开,怕我们又要重复七年前的错误。”
吧台安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的声音。
纪致宁放下酒杯,站起身,走到吧台侧面——那里有个小门,是通往吧台内部的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沈遇初没有阻止。
纪致宁走到他面前,距离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。
“那我的真话是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这七年,我没有一天停止过想你。”
沈遇初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的真话是,我发表那么多论文,开那么多讲座,不是因为热爱学术,是因为我想——如果我在业内足够有名,如果你在哪里看到我的名字,会不会想起我。”
“我的真话是,”纪致宁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沈遇初的手背——那个握在吧台边缘、指节发白的手,“我搬到对面,不是因为那里离学校近,是因为那里离你近。十五米,一条街,这是我能接受的最近距离——再远,我受不了;再近,我怕你跑。”
沈遇初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所以现在,”纪致宁说,眼眶也红了,“我们还要继续这样吗?你在这里,我在那里,隔着十五米,每天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说话,直到再过七年?”
沈遇初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
纪致宁没有碰他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许久,沈遇初抬起头。他脸上有泪痕,但眼神是平静的,像风暴过后的海面。
“那杯酒,”他哑声说,“真的太难喝了吗?”
纪致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出了眼泪:“难喝死了。甜得我牙疼。”
“那我重新调一杯。”
“好。”
沈遇初转身,重新开始调酒。这次他用的基酒很简单,金酒和汤力水,加一片青柠。调好后,他递给纪致宁。
“这杯叫什么?”纪致宁问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沈遇初说,“就是金汤力。”
“那我要给它起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教授终于不心碎了。”纪致宁说,抿了一口,“嗯,这个好。清爽,微苦,回甘——像我们。”
沈遇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纪致宁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。
很轻的一握,很快松开。
但在那一瞬间,七年冰封的河流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明天,”沈遇初说,声音还有些不稳,“你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纪致宁说,“每天来。直到你烦我为止。”
“那我可能会烦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可能……七年。”沈遇初说,“把我欠你的七年,一天一天还给你。”
纪致宁的眼泪又掉下来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。”
卡座里,纪恋溪已经哭得稀里哗啦。沈含姝递给她纸巾,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。
“第二回合,”沈含姝哑声说,“双方交换了真实情报,并达成停火协议。”
“这算和好了吗?”纪恋溪擤鼻涕。
“算……暂时休战。”沈含姝看着吧台里那两个又开始沉默的男人——一个擦杯子,一个喝酒,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,“要真正和好,还需要时间。七年造成的伤口,不是几句话就能愈合的。”
“但他们至少开始说话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含姝点头,“至少开始了。”
那天晚上,纪致宁在酒吧待到打烊。他没有再点酒,只是坐在吧台边,看沈遇初工作——擦杯子,调酒,和熟客打招呼。偶尔,两人会有简短的对话:
“明天几点开门?”
“下午四点。”
“我四点零五来。”
“嗯。”
简单,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十一点,酒吧打烊。沈遇初锁门时,纪致宁站在他身后。
“我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纪致宁穿过街道,走向对面公寓。走到楼梯口时,他回头——沈遇初还站在酒吧门口,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十五米的距离,在路灯下对视。
然后沈遇初挥了挥手,转身进了酒吧。
纪致宁站在楼梯口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但很真实。
楼上,沈含姝和纪恋溪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幕。
“明天开始,”沈含姝说,“战争进入新阶段:和平谈判期。”
“他们会顺利吗?”纪恋溪问。
“会。”沈含姝握住她的手,“因为他们都太累了。累了躲藏,累了等待,累了假装不需要对方。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说‘我累了,不玩了’,另一个人就会说‘好,我也不玩了’。”
她看向窗外,夜色中,对面公寓的灯亮了。
“有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战争,而是两个疲惫的士兵,在漫长的对峙后,终于决定放下武器,在同一个战壕里休息。”
纪恋溪靠在她肩上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累吗?”
“累。”沈含姝承认,“但和你在一起,累也值得。”
她们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对面公寓的灯熄灭,直到街道上空无一人。
“沈含姝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。”纪恋溪说,“看到爱情可以有多复杂,也可以有多简单。看到七年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”
沈含姝转过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说,“作为回报,你也要让我看到——看到一个焦虑的漫画师,如何一步步走到聚光灯下,如何被很多人爱。”
她顿了顿:“当然,最爱你的是我。这是既成事实,不接受反驳。”
纪恋溪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窗外的城市沉入睡眠,但有些东西正在醒来。
在对面的公寓里,纪致宁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七年来第一次,感觉到了平静。
在楼下的酒吧里,沈遇初坐在黑暗中,手里握着一个空杯子,七年来第一次,感觉到了希望。
而在街道两侧的两扇窗前,两个年轻的女人牵着手,看着同一个夜空。
战争的硝烟正在散去。
而和平的黎明,就要来了。
也许明天,纪致宁还会点那杯“教授不要心碎”,沈遇初还是会皱眉说太甜。
但至少,他们会坐在一起,喝完那杯酒。
至少,那十五米的距离,会一点一点缩短。
直到有一天,他们能再次拥抱,像七年前那样。
而这一次,他们都不会再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