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八月，渝城进入了最热的时节。

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，悬在头顶，把整座城市烤得发烫。嘉陵江的水位降了，露出岸边的淤泥，散发出一股腥涩的气味。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，像是在替谁喊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
毕业典礼定在八月十五号。

沈晚坐在宿舍里，面前的纸箱已经打包好了。衣服、书、笔记本、稿纸，还有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——被她用塑料袋仔细地包好，放在最上面。她坐在床沿上，看着这间住了四年的宿舍，忽然觉得它变得很陌生。墙上的海报撕掉了，留下几块颜色不一样的印子。桌面上没有书了，空空荡荡的，像一张没有人用的课桌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光秃秃的床板上，把那些磨损的痕迹照得很清楚。

室友们已经走了。走的时候抱着她哭了一场，说“以后一定要联系”，说“不要忘了我”。她拍着她们的背，说“不会忘的，永远不会”。现在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坐在那里，听着空调运转的嗡嗡声，听着窗外蝉的鸣叫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手机震了。是程越的消息：

“毕业典礼几点开始？”

“下午三点。你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明天。晚上的飞机。”

她看着“明天”这两个字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明天。他明天就走了。去北京，转机，然后飞往大洋彼岸。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远，只知道在地球的另一边，隔着一整片海洋。

“那我们今天见一面吧，”她打字。
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她把手机收起来，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宿舍。白墙，铁床，老旧的木桌，窗外的黄桷树。四年前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的时候，觉得这里又小又旧，什么都不好。现在她要走了，觉得这里什么都好。连墙上那块水渍都觉得亲切。

她转身出了门。

二

他们在图书馆门口碰面。

他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。跟四年前一模一样。四年前，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，他也是这样——白衬衫，卷起的袖口，黄桷树大道上的阳光。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的名字，现在她知道了。她知道了他的很多事情——他喜欢黑塞，他讲题的时候会用笔敲桌面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，他牵她手的时候掌心是干燥的、温热的。

“走吧，”他说。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随便走走。”

他们沿着黄桷树大道慢慢地走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像一枚一枚的金币。风吹过来，叶子沙沙地响，有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。他伸手帮她拂掉。

“你还记得吗？”她说，“大一的时候，我在这条路上第一次看见你。”

“记得，”他说，“你拖着行李箱，站在路边。我打完电话，从你身边走过。”

“你看见我了？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那你当时在想什么？”

他想了想。“我当时在想……这个女生的行李箱好大。”

她笑出了声。“就这个？”

“就这个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开始……不是看我的行李箱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分享《悉达多》的那天。”

她的心跳加速了。

“那天你站在白板前面，讲悉达多在河边醒来。你的声音在发抖，但你讲得很认真。讲完之后你低下头，耳朵红了。那一刻我就在想，这个女生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哪里都不一样。”

他们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。路两边的黄葛兰已经谢了，叶子还是绿的，厚厚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想起去年春天，他在这里摘下一朵黄葛兰，放在她手心里。那朵花她夹在笔记本里，已经干枯了，变成了薄薄的一片褐色，但她一直留着。

“程越，”她叫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后悔吗？后悔认识我？”

他停下来，看着她。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“因为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“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。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如果早知道会这样，你还会选择认识我吗？”

他看了她很久。

“沈晚，”他说，“你知道吗，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会有结果才去做的。是因为过程本身，就值得。”

她的眼眶热了。

“这四年，”他说，“是我人生中最好的四年。不是因为成绩，不是因为offer，是因为这四年里，我遇到了你。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落叶。金黄色的，厚厚的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
“我也是，”她说，“这四年，是我最好的四年。”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走过图书馆，走过教学楼，走过操场，走过那些走了无数遍的台阶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她不知道他在丈量什么。她在丈量这四年的长度。从黄桷树大道上的第一次相遇，到今天，一共一千四百六十天。三万五千零四十个小时。她记得每一个重要的瞬间，每一个心跳加速的时刻，每一个欲言又止的夜晚。这些瞬间像一颗一颗的珠子，被时间串成了一条项链，挂在她心上，沉甸甸的，但很好看。

走到江边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。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，波光粼粼的，像一条燃烧的河。远处的山隐在暮色里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轻轨从头顶的高架桥上开过，轰隆隆的，像一条在高架上爬行的蛇。

他们靠在栏杆上，看着江水往东流。

“沈晚，”他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？”

她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被夕阳照得很亮，像两颗琥珀。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。想告诉他，她从大一就开始喜欢他了。想告诉他，她每天都在笔记本上写他的名字。想告诉他，她故意选了数学建模课，就是为了能多见见他。想告诉他，她说“我们是朋友”的时候，心里酸得像吃了一个青橘子。想告诉他，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他，每天醒来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。想告诉他，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，就是在黄桷树大道上遇见了他。

但她没有说。

她只是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你呢？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？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有，”他说，“但我不说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，”他说，“说了之后，我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了。”
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