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,渝城的春天来得很慢。
二月还是冷的,三月开始回暖,到了四月,黄桷树终于长出了新叶。嫩绿的,薄薄的,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。风一吹,满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低声说着什么。沈晚走在黄桷树大道上,看着那些新叶,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。大一的时候,她也是看着这些树发芽、长叶、变黄、落叶,一年又一年,四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剩下的日子不多了。
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不疼,但一直在。她不知道“剩下的日子”还剩多少天,她不敢数。她只知道,每一天都很珍贵,每一秒都舍不得浪费。
她开始记录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。
三月的一个下午,他们在图书馆做题。她做一道概率题,卡住了,怎么都解不出来。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她的草稿纸。他的头发垂下来,几乎碰到她的耳朵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,干净的,像春天的风。
“这里错了,”他指着纸上的一行字,“这个公式用反了。”
“哦,”她说,“我又犯这个错了。”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多练几次就记住了。”
他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正确的公式,字迹工整清秀。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把它剪下来,贴在自己的日记本里。
四月的一个傍晚,他们在操场上散步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跑道被照得发亮。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,谁都没有说话。走到第五圈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渝城的春天特别短?”
“嗯,”她说,“好像刚感觉到春天,夏天就来了。”
“所以要多出来走走,”他说,“不然就错过了。”
她看着他,不知道他说的“错过”是什么意思。错过春天?错过操场上的夕阳?还是错过别的什么?
五月的一个周末,他们去坐了轻轨。二号线,从较场口到动物园。窗外的嘉陵江在夕阳下闪着光,波光粼粼的,像一条燃烧的河。他坐在她旁边,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。轻轨从桥上驶过,桥下的江水在脚下流淌。她看着窗外,他看着她。
“沈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当初你没有来读书社团,我们现在会是怎样?”
她想了想。“大概不会认识吧。”
“嗯,”他说,“大概不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会后悔吗?后悔来读书社团?”
“不会,”她说,“从来没有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轻轨进站了,车门打开,有人上车,有人下车。车厢里嘈杂了一阵,又安静下来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是他喜欢的那个牌子。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,但她愿意相信他喜欢。
六月的一个晚上,他们在后街的烧烤摊吃烧烤。还是那家店,还是那张桌子,还是那棵黄桷树。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,不用问就知道他们要什么——微辣的牛肉串,不辣的茄子,两瓶冰豆奶。
“毕业以后,你会不会想念这里的烧烤?”他问。
“会,”她说,“肯定会。”
“想念什么?”
“想念这里的辣,”她说,“想念这里的麻,想念这里的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她想说“想念你”。但她没有说。她只是低下头,咬了一口牛肉串。
辣。辣得她眼眶发热。她吸了吸鼻子,假装是被辣到的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会想念吗?”
“会,”他说,“想念这里的一切。”
又是“一切”。她不知道“一切”里有没有她。但她愿意相信有。
二
七月的一个傍晚,他们在江边散步。
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,波光粼粼的,像一条燃烧的河。远处的山隐在暮色里,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轻轨从头顶的高架桥上开过,轰隆隆的,像一条在高架上爬行的蛇。
“沈晚,”他忽然叫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