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。不是看自己的邮箱——保研已经尘埃落定了,她不需要再等任何通知。她看的是程越的消息。他说申请结果会在十二月出来,但没说具体是哪一天。所以她每天等,每天早上睁眼就看手机,每天晚上闭眼之前再看一次。
她知道这样不好。她知道等待是煎熬的,她刚经历过,比谁都清楚。但她控制不了。她想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消息,想在他高兴的时候说“恭喜”,在他失落的时候说“没关系”。她想在他需要的时候,在那里。
十二月的第十天,下午,沈晚在图书馆写毕业论文。写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她拿起来看,是程越的消息:
“有空吗?出来走走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他不是那种会在下午发消息说“出来走走”的人。他发消息通常是为了约时间、约地点、约事情,从来不是为了“走走”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收拾东西,走出图书馆。他在门口等她,站在台阶下面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领口竖起来,衬得他的脸很小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看得出,那种平静是绷着的,像一根拉紧的弦。
“怎么了?”她走过去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想走走。”
他们沿着黄桷树大道往江边的方向走。渝城的十二月,黄桷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。风很大,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。她伸手按住头发,眯着眼睛看他。
“是不是申请结果出来了?”她问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走路,步伐比平时慢。她走在他旁边,没有再问。他们走了很久,从黄桷树大道走到台阶,从台阶走到巷子,从巷子走到江边。嘉陵江在脚下流淌,浑浊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。远处的山隐在雾里,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到了江边,他停下来,靠在栏杆上。她也停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收到了,”他说,“伯克利的offer。”
她愣住了。伯克利。他申请的最好的学校之一。他拿到了。
“那不是很好吗?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还有一封,”他说,“普林斯顿的拒信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,但她看见了。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失落,是某种更复杂的、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你难过吗?”她问。
“不难过,”他说,“能拿到伯克利已经很好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只是忽然觉得,有些事情要结束了。”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大学四年,”他说,“要结束了。”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远处火锅店的味道。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,她伸手捋了一下。
“程越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有些事情结束了,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去伯克利,是新的开始。你会在那里遇到新的人,学到新的东西,变成更好的人。这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?”她说,“我留在渝城。读研,写论文,变成更好的人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
她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我们,”她说,“也会是新的开始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很多东西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他伸手,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,凉凉的,但她觉得烫。
“沈晚,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陪我等。”
她的眼眶热了。“不客气。”
他们站在江边,看着江水往东流。风很大,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。远处的轻轨从高架桥上开过,轰隆隆的,像一条在高架上爬行的蛇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“八月,”他说,“还有大半年。”
“那还有很长时间。”
“嗯,很长时间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那我们去吃火锅吧。我请客。”
他也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们转身,沿着江边往回走。风还是很大,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她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几乎要重叠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,她在笔记本上写:
他拿到伯克利的offer了。也拿到普林斯顿的拒信了。他说“有些事情要结束了”。
我说“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”。
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开始。也许不会。也许他去了伯克利,我留在渝城,我们的人生像两条河流,在某个地方交汇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流,流向不同的海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交汇的那一下,已经够好了。
够我记一辈子。
她合上笔记本,放在枕头旁边。
窗外有月光照进来,落在浅蓝色的封面上。她看着那道光,笑了一下。
八月。还有大半年。很长很长时间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