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了翻书包,只找到一本用塑料袋包着的书。她把书抱在怀里,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走回去——其实不用“冲”,这种雨跑不跑都一样,反正最后都是湿的。
“没带伞?”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她转过身,程越站在她后面,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
“嗯,”她说,“中午出来的时候还是阴天,没想到会下雨。”
“渝城的冬天就是这样,”他说,“雨不大,但一直下。”
“我送你回去吧,”他说,“反正顺路。”
顺路?他的宿舍在东边的山上,她的在西边的山下。哪里顺路了?
但她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走进他的伞底下。
伞不大,两个人并肩走,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她尽量往伞的边缘靠,不想挤到他。他好像察觉了,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。
“别淋着,”他说,“这种雨最讨厌,看着不大,淋久了头疼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
雨丝打在伞面上,声音不像大雨那样噼噼啪啪,而是沙沙的,很轻,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。她低着头走路,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。他的步伐很大,她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。走了一会儿,他好像注意到了,放慢了速度。
“不好意思,”他说,“我走路比较快。”
“没事,”她说,“我可以走快一点。”
“不用,”他说,“雨又不会停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速度慢下来之后,两个人靠得更近了。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隔着两层衣服,像冬天教室里的电暖器——她又想到了这个比喻,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蠢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不紧不慢。她停下来,转过身想跟他道别,发现他把伞大半都偏向了她这一边,他的右肩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你淋到了,”她说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这种雨,淋一会儿干得快。”
“谢谢你送我回来,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撑着伞转身走了。雨丝在路灯下细细密密地飘着,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和雨雾模糊了。她站在门廊下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楼上有人在收衣服,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远处有轻轨开过的声音,轰隆隆的,隔了几条街,闷闷的,像心跳。
她站在那里,淋着门廊边缘滴下来的雨水,站了很久。
上楼之后,她站在窗边往下看。路灯还亮着,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地上湿漉漉的,映着灯光,像一面碎掉的镜子。他已经走远了,但她还是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在笔记本上写:
今天下雨了。他送我回宿舍。他把伞偏向我这一边。
他的右肩湿了,他说“这种雨,淋一会儿干得快”。
他的背影在雨雾里越来越远。
我站在门廊下,看了很久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也许在看雨,也许在看他的背影,也许在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被雨水一点一点地浸湿。
但浸不湿的。
那些话,像嘉陵江的石头,沉在河底,水流再急也冲不走。
她放下笔,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雨还在下,沙沙沙的,像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五
寒假前的最后一天,图书馆里的人很少。
沈晚坐在老位置上,对面是程越。他们都没有说话,各自看书,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。
窗外的阳光很淡,冬天的太阳总是这样,懒洋洋的,像没睡醒。光落在桌面上,把那道划痕照得很清楚。她盯着那道划痕,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刻度,记录着这个冬天的长度。
“沈晚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下学期你还选数学建模吗?”
“选,”她说,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没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想确认一下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她看着他,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
图书馆的广播响了,提醒大家要闭馆了。他们开始收拾东西,把书塞进书包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晚。”
“嗯?”
“寒假……一个月见不到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嗯,是啊。”
“那……你寒假好好复习,”他说,“下学期的课会更难。”
“好,”她说,“你也是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图书馆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寒假,一个月见不到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会很漫长。
回到宿舍,她打开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这一页还没有写过,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刚下的雪。
她在上面写:
寒假。一个月。见不到他。
没关系。我有数学题要做,有书要读,有路要走。
我要变成更好的人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,我要让他看见一个更好的我。
她合上笔记本,放在枕头底下。
窗外有风吹过黄桷树,叶子沙沙地响。她闭上眼睛,想象一个月后的事——开学,图书馆,三楼,那道划痕,对面的人。
他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?他寒假读了什么书?他会不会也偶尔想起她?
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一个月里,她会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好。读书,做题,跑步,写笔记。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自己。
为了那个有一天能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自己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晚安,沈晚。
晚安,程越。
一个月后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