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团活动换到了室内活动室,有空调,比教室暖和很多。大家脱掉外套,围坐在长桌旁,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一些。
这次的分享主题是“远方”。有人读了三毛,有人读了凯鲁亚克,有人读了村上春树。沈晚没有报名做主讲人,她只是听着,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。
程越也没有报名。他坐在沈晚斜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很低——一页大概停留了十分钟。他在听别人说话,书只是一个道具。
沈晚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报名。也许他对这个主题不感兴趣,也许他只是今天不想说话。
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这些细节。他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?他翻书慢是因为在听别人说话,还是因为那页的内容他反复看了很多遍?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,领口竖起来,衬得下颌线很好看——她在想什么?
她把笔放下,深呼吸。
不要这样。不要每件事都往他身上想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,发现刚才无意识地在空白处画了一朵花。一朵很小的、歪歪扭扭的花。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,用笔把它涂掉了。
分享会结束后,大家帮忙收拾桌椅。沈晚在搬椅子的时候,程越从她身边经过,顺手接过她手里那把。
“我来吧,”他说,“这个挺沉的。”
他没有看她,说完就搬着椅子走到墙角放好了。
沈晚站在原地,手里空了,心跳满了。
她回到座位上,假装在整理书包,等他走远了,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廊里很冷,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书包里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,她还没有收好。她拉开拉链,把它往里面塞了塞,指尖碰到封面上的纹理,像碰到一个滚烫的秘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拉链拉好,快步走下楼梯。
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。她低着头往前走,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他从她手里接过椅子的那一秒,他的手指碰到椅背的金属部分,没有碰到她的手。但她觉得碰到了。
她觉得自己生病了。一种没有药可以治的病。症状是:心跳加速、注意力涣散、过度解读一切微小的事情。病因是——
她不想说那个名字。
那天晚上,她在笔记本上写:
*12/8 C帮我搬了一把椅子。*
就只是搬了一把椅子。
但我觉得,那是今天发生的最重要的事。
这不对。这太蠢了。
我知道这不对。我知道这太蠢了。
但我控制不了。
她合上笔记本,把它塞到抽屉最底下,压上教材,锁上锁。
然后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听窗外的风声。风声很大,混着嘉陵江上船只的汽笛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她闭上眼睛,对自己说:沈晚,你清醒一点。
她说了三遍。
第四遍的时候,她睡着了。
五
一月的考试周,社团活动暂停了。
沈晚的生活忽然空了一块。周三的晚上不再需要提前换衣服,不再需要走十五分钟去三教201,不再需要坐在那个能看见他侧脸的位置上。
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以前那些填满生活的东西——读书、写笔记、去图书馆——忽然变得寡淡。不是它们变了,是她变了。她习惯了在每个周三的晚上,坐在那间教室里,听那个人说话。现在那个晚上空出来了,像一颗被拔掉的牙,舌头会不自觉地舔那个位置,一遍一遍,提醒你它不在了。
她开始更频繁地翻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。
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从九月看到十二月。那些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从拘谨到放肆,记录着她如何一步一步地,从“他的背影很好看”走到“他帮我搬了一把椅子”。
她看完之后,合上笔记本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,在备忘录里写:
寒假快到了。一个月见不到他。
这很好。我需要冷静一下。
一个月之后,也许我就不会想他了。
也许。
她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很暖。有学生拖着行李箱从楼下经过,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放假了,大家都回家了。
她还没有收拾行李。明天早上的火车,她应该现在就开始收拾,但她不想动。
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对面空着的床铺。室友已经走了,宿舍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。
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《荒原狼》——她还在读,读得很慢,因为每一页都要读两遍,一遍感受,一遍思考。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上面有一句话,她用铅笔画了线:
“每一个时代,每一种文化,每一种习俗和传统,都有其独特的风格,都有其各自温柔与严厉、甜美与残忍的方面,都将某些苦难视为理所当然,都会耐心地忍受某些罪恶。”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:
也许我此刻的苦难,就是这个时代、这种文化、这种年龄特有的东西。
它会过去的。
她把书合上,放进书包里,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。
衣服叠好,放进箱子。洗漱用品装进袋子。充电器、耳机、身份证,一样一样地检查。最后,她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,犹豫了一下,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,拉好拉链。
她不会把它留在宿舍里。不是因为怕被人看见——抽屉上了锁,没有人会打开。而是因为……她需要它。
像一个失眠的人需要安眠药,像一个迷路的人需要指南针。她需要那个笔记本,需要它承载的那些秘密,需要那些写下来之后才能呼吸的瞬间。
她需要知道,这一个月里,她不是一个人。
她还有那些字。那些歪歪扭扭的、蠢话连篇的、只属于她的字。
她关上灯,躺下来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她盯着那片光,想象着一个月后的事——开学,社团活动恢复,三教201,长桌,椅子,还有那个人。
他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?他寒假读了什么书?他会不会也偶尔想起社团里的这些人?
会不会想起她?
不会的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会的,沈晚。他不会想起你。你对他来说,只是教室里一个安静的身影,一个偶尔发言的声音,一个帮他递过几次书的陌生人。
不要期待。
期待是失望的前奏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不要期待,不要期待,不要期待。
念到第七遍的时候,她睡着了。
梦里有一片很大的黄桷树大道,树很高,叶子很绿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她站在路中间,前面有一个人,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
她想叫他,但张不开嘴。
她只能跟着他走。走啊走,走啊走,那条路好像没有尽头。
梦醒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的枕头上有很小的一片水渍。她不知道那是口水还是眼泪。
她没有去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