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没钱。”
“我不吃人的食物,不过你也吃不了了,没钱无所谓。”
“那,你要吃什么?”
“人血。”
“你要杀人?”
“可以不杀,只喝血。”
“我办不到!”
“你不想报仇吗?你的仇人还没死,你怎么可以死?”
“怎么可以喝人的血?”
“你已经不是人了,何故这般担忧?况且,给我找人血,我就可以给你报仇!”
黎洇湄仍在犹豫。
“让我帮你吧。我帮你杀了仇人。”
于是,黎洇湄将心一狠。为不被认出,她们辗转来到平县,随手打晕一个过路的人,将他拖到暗处。可等阿琼真咬破那人的手臂喝血时,黎洇湄全都吐了出来,直接吓跑了。
阿琼无奈至极,由她跑入了一家客栈旁的小巷。
客栈后门走出一个壮汉,凶神恶煞。他掉了潲水,提着一只空桶,死盯着黎洇湄。
“小娘子,迷路啦?”
黎洇湄未予理睬。
那壮汉居然蹲到了她身边。“小娘子,要不进我家坐坐?”
他一张嘴,腐烂的臭味扑了出来,黎洇湄立即跑开,扔下一句:“臭流氓!”。那是阿琼想说的。
可她没走几步,就被壮汉追上了,被整个人由地拔起,架在肩上,动弹不得。
阿琼法力剩余不多,根本帮不了她。而黎洇湄此刻连半个人都算不上,更无力气,不过是一缕魂牵着一副虚弱的身子,就这样被再次关进小黑屋中。
暗处还坐着另一个人,是个十多岁的男孩。
“我会给你松绑,但这次你必须喝血!”
“难道你要让我喝这个小孩的血吗?”
“你不想报仇了吗?”那一声,从她心底里喊出来的。似阿琼的声音,又似她自己的呐喊。
她的父母、兄长、小鱼、金姐……所有人都被周懿盛害死了,若她不杀了仇人,这般苟活于人世的意义何在?
“你要喝人血而已,不一定非得是这个孩子的!”
阿琼伸出树枝,钻入二人的绳索中,将其撑爆。
那男孩看起来害怕极了,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圆溜溜的眼珠锁在黎洇湄身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男孩不说话。
“你是被绑来的吗?”
男孩还是不说话。
“相信我,我可以救你。但你必须告诉我,你叫什么?来这里多久了。”
不知过去多久,男孩见她没有恶意,渐渐才开了口。
他叫小九。
娘亲早逝,爹续弦后不久也死了。后娘接管了他家的客栈,整日虐打他。客栈生意不好,不常有人来住店。近半年,那个臭哄哄的壮汉便住了进来,缠上了他那位恶毒后娘,还霸占了整座客栈,时不时地便找借口将他关进这后院柴房里。
他盯着黎洇湄自言自语,好像有办法逃出去。
“听我的,待会你站在门边,放声大哭,等他们进来了,你就逃出去,把门关上。无论发生任何事,你都不能进来,听见了没有?”
小九点点头。
“跟我再说一遍。”
“听姐姐的,听你的,哭,出去……关门。”
他照做了。
小九的后娘先过来了,被小九锁在里面。黑暗中透出两点阴森的绿光。那女人想起自己有个火折子,捡起地上的干稻苗,燃起火团,顿时被吓哑了。无数根细枝从黎洇湄身后钻出,如一只巨大的黑蛛,长出无数支细脚,猛地全冲女人飞过来,钻入口中,吸食鲜血。
壮汉见女人没回房里,不耐烦地跑下楼,柴房关着门,门外却站着那小子,气得他一把推开小九。
门缝只是开了一点点,血气便冲了出来。
他一点都不怕,将门彻底打开,随即一根似人腿般粗的树枝蹿了出来,包住壮汉的大头,将人拖了进去。
小九忘了关门,全程睁大双眼,看着欺辱他的两个恶人惨死在他的面前。
黎洇湄满身是血,都是别人的。嘴边残留着血迹。她与小九面对面,看着彼此,站了很久。
小九没有举告她,更没有因此害怕她。
两人从此接手了客栈。
某日傍晚,黎洇湄从屋里出来,见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发呆。那女子与她应年龄相仿。若黎家从没遇到凶徒,不知她是否也会过上这种日子。她已想不起自己的十七岁。家破人亡的悲绝如被打翻的墨砚,已将她曾经欢乐的过往完全染黑。
“别看了。人心隔肚皮。这些夫妻,未必就是幸福的。”
“我没有羡慕他们。”
她笑得和善,迎了上去。阿琼开了比以往贵三倍的房钱,这对夫妻仍是住下了。
客栈的营生,似乎在变好。可这并不是什么安生的日子。阿琼仍要喝血。黎洇湄只能让小九接来外镇的男宠,不断换人吸食,并未再害死任何人。
她接受了现实——阿琼只有喝了血,才有法力,才能发散飞絮,替她找到周懿盛报仇。
“你呢?”
“我怎么?”阿琼不解。
“我也可以替你报仇。你在破观里不是说过么?你原本不是现在这样的……是谁,害了你?”
黎洇湄便听见了阿琼和一个道士间的故事。
“……无论何种邪术,只要是害人的,皆会腐蚀心智吧。”阿琼恍恍惚惚,最后说了这么句。
“那姓贾的,绝不是因为邪术,而是原本就坏。”
阿琼苦笑道:“是啊,是我看走了眼。”
“你知道那人在哪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越聊越觉苦闷。望向窗外,小九脱了上衣,正在砍柴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仿佛整个人都发着光,而她们只能躲于黑暗中。
小九越长越高,虽然听话,但似乎总有意对她越界。
黎洇湄极其排斥这种亲昵。
若小九胡闹,黎洇湄会拿树枝打他的手心,渐渐地,开始抽他的背。她不希望小九对她动情,或说有任何依赖,下手愈发用力。
而她下手越狠,小九越是对她依恋。
原来平县开了一条大路,客栈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。黎洇湄改名四娘,成了个只在夜里出现的掌柜。
住店的人多了,自然就会夹杂着些不干不净的人。某个雨夜,一个歹人盯上黎洇湄,调戏不成,半夜闯入她屋里,没等阿琼出手,小九先发现了,几拳将恶贼打死。
阿琼全都看在眼里。
一夜过后,黎洇湄醒来,发现小九光着身子躺在身边,立即将他骂走。
“你别生气。”
“你怎可如此对我?”
“一时没忍住……男欢女爱,竟是如此……”阿琼无奈慨感,完全没管黎洇湄的怨气。
“你要玩弄他是你的事。为何要……”黎洇湄裹紧身上的衣物。
“我们早已合为一体,没有我,哪有你?你都死了,这躯壳不再属于你的了,也有一半是属于我的。放心……我不会让你有一丁点儿的感觉,你就当自己暂时抽离了这身子……”
阿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——若不是为了家人复仇,她绝不会还如此苟“活”着。“你够了!莫总是拿这些威胁——”
“等等!”阿琼打断黎洇湄的责骂。
她的飞絮飘到扬州,竟先寻到了贾徕先的儿子——陆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