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家的绣坊关门大半个月。门外腥臭异常，堆满了烂鸡蛋与烂菜叶。

大门上，愕然三个血淋淋的大字：杀人犯。

黎霄云在牢中一直出不来，县衙审过一次，就拿搜证之事，一直将案子压下，再未提审过，更不见案情有任何进展。

怕被人砸鸡蛋菜叶，黎家的人换了住所，住在了河边的祖宅。家中的仆人几乎全被遣散，留下几个跟久了实在不愿意走的。

周懿盛提过多次，原为黎家打点官府，疏通关系，用他所谓江湖办法，将黎霄云救出来。

黎员外全都一口拒绝。

“我们黎家坦坦荡荡。要救霄云，绝不能用这种龌龊的法子救人，毁了霄云一世的清白！”

金姐把伤心病倒的夫人扶进房中休息去了。

而小雨去给黎洇湄送饭。自从少爷下狱，小姐便废寝忘食，一直在想办法为少爷翻案。

可小姐不在房中。

黎洇湄一大早便乔装出门，身上的衣服还是为了学堂时定做的男装，怕人认得脸，还带了草帽。

她路过原先的家门前，和绣坊门外一样，不堪入目，门外写满红字，全都是在辱骂的话。她很想去提桶水来，将大门冲干净，不然等兄长回家后，肯定会难受的。

“你来了？”黎霄云坐在黑漆幽暗的县狱里，勉强对胞妹挤出笑容。

“兄长，我给你带了些你平日里爱吃的小点心，是母亲做的，尝尝吧。”

“我没胃口。母亲和父亲如何？秦……秦姑娘如何？她怎么……都不来看看我……”

“兄长放心，父母安好，但肯定很担心。秦姑娘更不用说了，她与你情投意合，这种时刻，更不可能抛下你。只是我听说，她被父母禁足，无法出来，所以……”

“我不怪岳丈岳母……不对，我们还没成亲呢……我这样，恐怕再出不去了……”

“兄长，我打点了狱外的守卫，眼下还有些时间，你再和我说一次，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？”

“没用的。县衙都查不出证据，你如何做到？”

黎洇湄怒道：“县衙根本没在查！他们毫无作为，从未没有认真办过你的案子！兄长，你只能靠我了！”

黎霄云长吁一气。“上月二十，学堂的同学们来找我饮酒，我跟他们去了醉仙楼。那晚有同学点了几位歌姬助兴。我早就喝多了，没听多久就睡着了。等醒来时，就……哎，就看见我躺在床上，衣衫被人全部脱下，身旁还躺着一个歌姬，胸口中刀，已经死去多时，而且刀就在我手中。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，门外便有人敲门，随后就有个女子带着醉仙楼的老板冲进了房里……后来的事，你都知……”

“等等 ！”黎洇湄打断兄长，道：“你上次没说，醉仙楼的老板是被一个女子带进来的？”

黎霄云亦察觉不对。“……是那晚的歌姬！那晚来了三人，一人叫阿紫，在奏乐，其余二人唱歌，叫秋红，还有——还有叫小霜！死去的那位，叫阿紫的，带老板进来的——是那位叫秋红的！”

黎洇湄别过兄长，径直去了醉仙楼。

“秋红？你等等！”醉仙楼的老板眼皮浮肿，似醒未醒，上了楼。

少顷，一位窈窕的女子下了楼，一见到黎洇湄便缠了过来。“哎呀，我可很久没见过像你这么俊美的男子了呀！矮是矮了点，但不妨事……”她一边说，一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。

黎洇湄挑了挑她的下巴尖，道：“那敢问娘子，是否愿同我去厢房坐坐啊？”

秋红搂着黎洇湄的腰便上了楼。她的手太不安分，在黎洇湄身上摸来摸去，很快就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。“你是女人？”

“女人你也要陪我进去！”黎洇湄将她扯入了厢房中，堵在门口。

“找我做什么？”秋红再无适才那般柔情似水，语气立即变得冷淡。

“阿紫，是你的什么人？”

“哟——你该不会就是黎洇湄吧？”

“你居然知道我是谁？”

秋红的腔调尖酸刻薄。“呵！想给杀人犯翻案，没门！”

“你这般着急做什么？难道——心中有鬼？我什么话都没说，你就跳脚了，难道是你杀的阿紫吗？”

“你胡说什么？”

“我可问过这里的长工了。他们说，阿紫与你虽然情同姐妹，可你极其善妒，不满她许久。而听说她开始学唱歌后，加上会奏乐，还比你年纪小，你担心她夺走你出头的机会，于是觉得痛下杀手！是不是？”

“随便你说，你有证据么？黎霄云可是被所有人亲眼看见的，刀在手上，还想赖在我头上？”秋红眼珠一转，道：“你知道你兄长是何为人吗？你别看他婚配他人，像是心有所属的样子。他天天都来醉仙楼，你知道么？阿紫当了他整整三年的情人。那日因为他成亲之事，阿紫与他大吵起来，所以你兄长杀人灭口……”

黎洇湄冷嗤一声。

“怎么？”

“天天都来醉仙楼？整整三年的情人？我笑你撒谎却不知道自己穿了帮！我们兄妹知根知底，他每日读书，写错一个字，都要与我说上一个时辰。这样的人，哪里得空日日来醉仙楼？若要是如此，我父母早就将他打死在家中了，那还有你污蔑他的事！快说，究竟为何要害我兄长？”

“随便你说，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。”秋红不再说话，也不走，就是坐在厢房里，挑着腿，一下一下地晃悠，干瞧着黎洇湄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。

黎洇湄见此，只好离去。不过她只是出了醉仙楼，守在暗巷中等，终于见到秋红鬼鬼祟祟地出来。

她跟着秋红，一路来到了旗山脚下的二方亭，躲在假山后。

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靠了过来，紧紧挨着秋红，还把手搭在她身上，耳对耳地小声说着话，只是后来男子急了，才被黎洇湄听见：

“着什么急？再过些时日，要等黎霄云被问斩才可以！”那个男人刻意压着嗓子，好似不愿被人认出来，说话却十分狠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