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里,安渔嚷着:“这淮州的夏天倒是这么些年一点都没变。”
她一边叨念还一边不忘给自家姑娘打扇子。
景窈笑道:“给你自己扇吧,我没那么热。”
马车摇摇晃晃,两人也跟着摇摇晃晃,摇得安渔都快睡着了,却听见自家姑娘轻声道:“安渔,你可还记得去年的沧江大水?”
安渔点点头:“自然记得,那时老爷为了户部到处筹钱,成天在家里唉声叹气。不过幸好,耗尽了州府的存粮,到底是有灾无险地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耗尽了存粮。”
景窈望着窗外沉闷的天,声音比天色还暗,“去年水患伤了地气,今年若再来一次涝灾,必不是冲毁几亩良田那么简单。”
“这片地,再来一次水患已是承受不起,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。”
安渔一愣,声调拔高了半截:“姑娘你是觉着今年还会涝?”
“嘘——”景窈摇摇头,“希望只是这天太闷了,我瞎想吧。”
傍晚扎营时,商队的管事亲自提了一壶水送过来。那管事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,一边擦着脖子上的油汗,一边往四下里张望,压低了声音道:
“景家姑娘,这淮州的天气,邪门得很呐。”
景窈掀起车帘一角:“管事此言何意?”
管事咽了口唾沫,指着官道外灰蒙蒙的野地:“您听,这都入夏了,荒郊野外的,连声虫鸣蝉叫都没有。咱们这两日路过的那几个村子,我让人去打井水,那水提上来,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土沤味,苦涩得很。老朽走镖三十年,总觉得这地气不对。”
见景窈拧了壶盖,望着里面的水一脸凝重。
那管家又道:“老朽也问过,虽然这水有怪味,但没啥问题的,村里的人说都这样半个月了,也没见谁有什么不适。”
“不过咱们毕竟要行路,我便给了些铜板,要了些开水放凉,才给大伙儿分来。”
景窈听罢,点点头:“劳烦管事费心了。”
管事退下后,队伍略作休整,便又趁着天还没黑再次启程。
马车继续在官道上行进。天色越发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却愣是憋不出一滴雨来。
景窈倚在车壁上,望着外头毫无生气的野地,秀眉微蹙。
水有怪味,且已持续了半个月,沿途村民却毫无不适?
真的只是天气问题引起的土沤气?
心绪难宁,景窈的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腕上,开始捻动那串红珊瑚珠子。
“吧嗒”“吧嗒”细微的圆珠碰撞声,在闷热沉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可话虽这么说,她的鼻翼已经微微翕动了。
这些天,空气里总有一股时有时无的奇怪味道,那些味道,到底是什么?在那股潮湿的沤气里,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,带着甜腥的铁锈味。
这味道细如游丝,却让她的胃部隐隐生寒。
越来越浓了。
景窈的手指停在珊瑚珠上,不动了。
“姑娘,你有没有闻到……”安渔捂住口鼻,“有股子好腥的味儿。”
“你也闻到了?”
安渔点点头:“今儿个晌午开始,我就觉着有些晕乎乎的,待这会儿,都有些想吐了。”
景窈一把推开窗户,将头伸出窗外,闭着眼深吸了口气。
“停车!”
安渔还没反应过来,景窈已经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,再将面巾罩在脸上,提着裙摆跳下了车,径直走到官道旁的水沟边,蹲下身去。
沟里的污水并不多,黑沉沉的一汪。
但里面的菖蒲长得极不对劲。
太肥,离根茎的地方又太紫,叶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肉质感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那浸在黑水里的茎部,竟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色绒毛。
安渔跟了过来,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,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往后退了半步:“我的天爷,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
景窈没答话。
她从白玉瓶里倒出一小撮白色的避毒药粉,直接洒在了那滩黑水与菖蒲的根茎上。
天下万毒,相生相克。若是寻常瘴毒或是死水孕育的毒素,遇上药王谷的避毒粉,要么化去腥臭,要么枯萎变色。
可药粉落入水中的瞬间,那些吸附在菖蒲茎部的红色绒毛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,仿佛感知到了刺激,开始剧烈地蠕动。
紧接着,那些绒毛里迅速“噗噗”吐出一个个小小的气泡,咕噜噜从水下往外冒。
瞬间,那股腥臭翻倍地膨胀开来,熏得人眼睛生疼,呛咳了好些声。
“退后!屏息!”景窈一把拽住安渔的胳膊往后拖,“速速用净水洗脸漱口。”
回到车上,安渔灌了两口水漱完,才压低声音凑过来:“姑娘,方才那到底是……”
还未等景窈回应,她又急急忙忙忧心道:“姑娘,您直接就拿药粉去试,不怕后面跟着的那个瞧见,看出什么端倪来?”
景窈起先微怔了一下,随即才反应过来,安渔口中的“后面”指的是一直躲在暗处的卯月。
她取下罩在脸上的面巾,轻笑了一声:“无伤大雅。咱们这般出远门的,且又是往南走,身上备着些防蚊防瘴气的药粉,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,算不得什么稀奇。”
“更何况,”景窈垂下眸,视线落在刚才拿过药瓶的指尖上,“那药粉落下去,不是没能化去腥臭么?在他看来,左不过是带的寻常药粉没起作用罢了,惹不出什么怀疑的。”
安渔听罢,这才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:“也是,我瞧他也不是个懂药理的。”
景窈没再接话。
她闭上眼,两根手指静静地搭在自己的腕脉上,平心静气地感受着自己体内气血的运转。
那片菖蒲太过诡异,她现在手里没有任何趁手的家什,不能贸然行动。但至少目前她能确定的是——自己气血平和,那东西,不是寻常的毒邪之气。
安渔见她闭目探脉,也不敢出声打扰,只待景窈又睁开眼,才再次问道:“姑娘可看出方才那东西是何物了?”
景窈摇了摇头,语气凝重:“不好说。走吧,让车夫务必快些赶路,尽快进城。”
顿了顿,景窈又看向安渔叮嘱道:“不过,你倒是提醒了我,这卯月只要还在暗处盯着一天,咱们行事就得多留几分神。切不可因着眼看快到金陵了,便放松警惕。”
安渔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马车又摇摇晃晃地走动起来。
景窈靠回引枕上,微微蹙起秀眉。
若不是毒,又是什么?
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。那味道,说不上来,但她总觉得……在哪里闻过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