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王府书房里的灯彻夜不灭,案上的卷宗从滇州布防图,南越贡道,粮秣调拨,一直排到当年冬天最后一封军报。
墨迹有的已经洇开了,像干涸河床上残留的水痕。
辰煦每日来诊脉。
他注意到姬长嬴右手无名指上,那道乌青已经漫过了第二指关节,正以一种不动声色的耐心朝指根爬去。
像霉一样。
但辰煦什么也没说,他只是在脉案上多写了一行字:“心脉较上旬又促。”
然后把脉案锁进了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铁匣子里。
…
景窈发现卯月是在三月初九。
安渔问她怎么发现的,景窈说:“荡秋千的时候。”
安渔瞪大了眼:“他那般不会隐藏的么?”
景窈摇头:“你也知道我天生味觉嗅觉便与常人不同。”
她那日荡到高处,风里裹着老榕树的气味,夹了一丝极淡的,不属于这条巷子的东西。
于是下午黄昏,安渔端着一碟桂花糕去了后巷。
她站在老榕树底下,仰着头,认认真真地朝树冠里喊了三声。
没有人应。
安渔把桂花糕搁在树根的石头上,又等了一刻钟。
还是没有人。
她气得跺了下脚,拎起桂花糕便走了。
回来后与景窈学舌,景窈听罢,一脸狐疑地看着她。
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安渔被她看得心虚。
“元宵那夜,你对他便有些不一样。”景窈道。
安渔的瞳孔猛地一震。
“我的天爷!姑娘您可收收这满脑子的儿女情长吧!”安渔声都变了调,“卯月那还是个孩子!我不过是瞧着他成日里蹲在树上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,这才……”
“哎哟哟,您可行行好吧,您怎不去写话本子呐?”
景窈自知失言,缩了缩脖子。
也确实不该这么想。
自己与姬长嬴,就顺拐着拉上了安渔与卯月。
景窈在心里暗暗扇了自己一下:成何体统!
果然还得修心。
不过第二日景文远从朝上回来倒是带回来一个极好的消息,只说太子被近臣蛊惑竟去了花楼三天三夜,招了皇后娘娘责罚,被关在宫里不得外出。
景窈不清楚是不是与卯月有关。
但总归,景婳看上去松了口气,她自春华苑回来后,除了清晨陪祖母王氏用饭,便几乎不出房门,不知是怕出门再撞上什么,还是那日的事着实伤了她。
只是后来她见景婳,也再没有之前的模样,她安静了很多,偶尔在院子里走走,或者在莲湖上的石亭里坐一坐,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她的房里。
…
三月底,清明将近。
上京城里的纸马铺子忙了起来,金银箔的锡纸裁得纷纷扬扬。
景府也开始预备祭扫的东西。康氏管着中馈,这种事原该她操办,只有谢琴书的墓祭一直以来都由景窈亲自料理,她向来料理得妥妥帖帖,挑不出错,景文远觉着很是省心。
待到了清明这天,下了极细极密的牛毛雨,落在脸上像一层薄绒,沁沁凉的。
景家的祭扫排场不大,除了景家上下,前后四五个仆从,抬着三牲祭品,纸钱香烛。
谢琴书的墓在景家族地的东南角,独占一小片坡地。
当年下葬时谢九从金陵赶了来,亲自扶的棺。这事其实挺下景文远颜面,但景文远至今想起那天谢九爷的目光,后脊都还会发一阵紧。
哎,景文远心里叹着气,他其实也不是很差劲,这年头朝廷里像他这样不过一妻二妾的实在不多,更何况当年他纳柳氏不主要还是因为谢琴书不能生吗?
难道要他断子绝孙?
墓碑是上好的青石。
“景门谢氏琴书之墓”
因着下雨的关系,纸钱烧起来时,烟气压得很低,贴着地面慢慢散开。
景窈磕了三个头,然后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哭。
景文远站在后面,手里的香烧了一半,明灭不定,他看着景窈的背影,嘴唇动了一下,终究也没说什么。
最后,纸钱烧尽,景文远才唤了一声:“走吧。”
景窈起身朝着谢琴书的墓又看了一眼,才转身迈步,跟上了前面的家人。
…
当夜,宁王府。
竹哨响了两声,门缝里挤进一个人来。
卯月身上带着雨气和泥腥味。
“禀报。”
姬长嬴抬起眼。
卯月:“辰时出府,景家族地,跪拜。”
“哭,无声,两刻。”
“无泪。”
“眼水很大,入土约……两寸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姬长嬴看了他一眼,捏了捏眉心,“你量的?”
“目测,”卯月道,“不是重点。”
“视线。”
卯月像在念一份清单:
“碑面,封土正面,供品,家人,纸钱燃烧处。无异常。"
“起身后,异常。”
“西北方向偏转视线一次,角度低于正常平视约两寸,停顿约半息。视线落点为封土西北角,距碑面约四尺三寸处。"
“视线偏低且精准落于一点。”
最后卯月说出结论:“坟,被人动过。”
书房里只剩下窗外夜虫的声音,和烛芯偶尔"噼"地一爆。
随后,姬长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