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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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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怎么做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
“账册抄录三份。”荀望旌踱至书架前,抽出一卷空白宣纸,“一份送都察院左都御史,他最恨门阀贪墨;一份送东宫詹事府,太子正需一把砍向世家的刀;最后一份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将宣纸铺开,镇纸压平:

“送给我那位‘血统纯正’的大哥荀望嵘。他觊觎家主之位久矣,正愁没把柄扳倒二房。”

“借刀杀人,祸水东引。”崔玠指尖轻叩黄花梨案面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“但荀家树大根深,盘踞朝野数十年。光凭这本账册,至多断其几根枝杈,动摇不了根基。”

“所以需要另一把火。”荀望旌忽然俯身,双手撑在圈椅两侧扶手上,将崔玠笼进自己的阴影里,“陈望必须死,且要死得万人唾骂——比如,虐杀稚龄卯童,激起民愤公仇,令其身后名彻底腐烂,连带着他生前经手的一切都变得可疑。”

崔玠呼吸一促:“证据?”

“西厢那场大火烧剩的梁柱底下,”荀望旌的视线落在他严整的衣领上,仿佛能穿透布料看见那道旧疤,“我的人已挖出七具孩童骸骨,颈骨皆有环形勒痕,深可见骨。”

他伸手,指尖虚虚掠过崔玠锁骨位置:

“那是金项圈经年累月磨出的印子——你该认得。”

崔玠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,眸中所有情绪褪尽,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、寸草不生的杀意:

“……何时动手?”

“三日后,陈望奉旨巡查漕河。船至黑石滩,水流最急处。”荀望旌直起身,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晚膳,“‘意外’翻船最好。但此事需刑部、漕司、地方衙门三方协同遮掩,眼线、人手、退路,缺一不可。我一人之力,铺不满这张网。”

“我来。”

崔玠一把扯开裹身的厚毯,赤足踏在冰凉的石板上。左腿伤处骤然受力,剧痛钻心,他身形一晃——

荀望旌伸手扶住他肘弯。

两人瞬间贴近。湿冷的单衣下,崔玠的皮肤烫得惊人,苦寒气息混着药味扑鼻而来。荀望旌甚至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在烛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可崔玠抬眼时,目光却稳如磐石,一字一顿,清晰似刀刻:

“我经营三年。刑部有三人、漕司有五人、通州府衙有七人,皆可为我所用,今夜就能动。”

荀望旌没松手:“代价?”

“我要陈望死后,你助我顶替他空出的缺——”崔玠喘了口气,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剜出来,“礼部右侍郎,掌科举、外交、仪制。”

荀望旌眉梢微挑:“野心不小。”

“不然,”崔玠挣开他的手,踉跄走到案前,提笔蘸墨,“怎配与景行公子对弈?”

他手腕悬停一瞬,随即落笔。墨迹在宣纸上蜿蜒游走,先是十七个人名,接着是职务、关联、把柄、弱点……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渐次浮现,如蛛丝结巢,将陈望残存的势力层层裹缠。
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
荀望旌看着那张逐渐成型的网,又看向崔玠苍白却因亢奋而熠熠生辉的侧脸。火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浓重阴影,另一侧却明亮如釉。

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石子投入深潭:

“崔元璧,你从一开始——从漕运案发、陈望弃你顶罪、乃至更早——就计划着借我的手杀陈望,对不对?”

崔玠笔尖一顿。

饱满的墨汁滴落纸面,洇开一团浓黑,恰如他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
半晌,他极轻地笑了笑,笔尖继续游走,补全最后一根连线:“是。从你在陈望别院廊下,叫破我名字那刻起,我就知道……”

他搁笔,转身直面荀望旌:

“你是最利、也最能伤到荀家要害的那把刀。”

“那你可知,”荀望旌走近,抬手捏住他下颌,力道不重,却迫他转过脸来,“我也在利用你?借你的恨,烧穿荀家铁幕,借你的智,铺我上位的阶梯,借你‘卯’的身份,将来或许还能……做一剂药引。”

最后两字说得又轻又缓,却字字千钧。

崔玠迎上他的目光,不退不避,眼底甚至浮起一丝近乎嘲弄的了然:“知道。所以我们是同类,荀景行。”

他抬手,握住荀望旌捏着自己下颌的那只手腕。掌心滚烫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,仿佛要将彼此的骨骼烙在一起:

“一样的肮脏,一样的野心勃勃,一样的不择手段,一样从烂泥里往上爬,还偏要装出一副清风明月的皮囊。”

他喘了口气,眼底那簇野火几乎要焚尽理智:

“不如订个盟约——你助我登高位,我助你夺家权。事成之前,你我互为刀刃,背靠背杀出血路,事成之后……”

“事成之后,”荀望旌接话,反手与他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处灼热滚烫,分不清是谁的体温,“再分胜负,定主从。”

他盯着崔玠的眼睛,一字一顿:

“一言为定?”

崔玠五指收紧,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: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盟约既成,密室里空气却陡然绷紧。烛火摇曳,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石壁上,扭曲拉长,如两只确认同类后既兴奋又警惕的兽。

荀望旌先松了手,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物——一枚玄铁扳指,通体乌沉无光,唯有内侧刻着细密如发丝的松枝纹路。

他执起崔玠左手,将那枚扳指套上他拇指。

尺寸竟严丝合缝。

“这是我所有暗桩的信物,见此扳指,如见我本人。”他退后两步,抱臂倚着冰凉的书架,目光落在那枚过于契合的扳指上,“崔元璧,既上了我的船,就别死得太早。”

崔玠转动扳指。铁质冰凉,很快被体温焐热。内侧的松纹硌着指腹,带来隐秘的触感。

他抬眸,忽问:

“你那日为何去刑部官舍?别说顺路——城西赌坊到刑部大狱,隔着一整座京城。”

荀望旌沉默。

烛火在他脸上跳跃,映得眉眼深邃难辨。良久,他唇角勾起一点近乎残忍的弧度:

“想看看,毒蛇断了腿、拔了牙,被扔进泥里等死的时候……眼神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
“现在看到了?”

“看到了。”荀望旌目光落在他犹自渗血的左腿纱布上,声音低下去,“腿是断了,毒牙还在。甚至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
甚至,更毒了。

崔玠低笑起来,笑着笑着咳出声,喉间涌上腥甜。他浑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唇角血沫,指腹留下一道刺目的红:

“荀景行,你记着——我欠你一条命。但欠命不欠心。”

“巧了。”荀望旌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的暗门,声音混入石门滑动的闷响,“我要你的命有用。你的心……”

他侧首,投来最后一瞥,眸光深不见底:

“不值钱。”

暗门合拢,将密室重新封成孤岛。

崔玠独自站在烛火中央,低头看着掌心那抹尚未干涸的血迹,又看向拇指上那枚玄铁扳指。铁色乌沉,血迹殷红,对比得惊心。

良久,他缓缓将染血的手掌按在靛蓝账册的封皮上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轻响,留下一个完整而清晰的、赤红掌印。

像歃血为盟的誓约。

也像再也洗不掉的、同谋的烙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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