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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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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望书房暗格的机关,精巧如九连环扣着子母锁。

荀望旌伏在承尘梁上已近一个时辰,呼吸敛得比蛛丝还轻。下方两名护院腰佩短刀,靴底碾过金砖的声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,寅时三刻换岗,恰有半盏茶的空隙。

他如夜枭滑落,青衫拂过紫檀多宝阁边缘,未惊动一粒尘。指尖按崔玠所言抵住莲花铜钮——左旋三,滞一息,再右旋二。

“咔嗒”。

机簧轻响如冰裂。暗格弹开一掌宽,靛蓝封皮的账册静静躺着,纸页边缘已泛出年岁的黄。

荀望旌刚触到册脊,窗外骤然炸开惊呼:“走水了!西厢走水了!”

锣声、脚步声、泼水声、梁木爆裂声轰然撕破夜幕。

他眸光一凛,抄起账册塞入怀中,反身推窗跃出。廊下热浪扑面,西厢方向已腾起冲天赤焰,浓烟卷着火星子泼墨般染红半边天。

火势起得蹊跷——不似失火,倒像地府业火自地底喷涌。

荀望旌避开乱撞的救火人群,狸猫般折入后巷。青石板湿漉漉映着诡谲火光,忽见墙角蜷着一道伶仃黑影——崔玠。

他只着素白单衣,赤足踩在春夜冰凉的泥水里,左腿纱布渗出的血色已凝成暗褐。正仰头望着那片焚天烈焰,侧脸被火光镀上流动的金红,长睫垂落时抖落一点星火,竟美得妖异,像献祭前最后回眸的邪神。

“你放的?”荀望旌扣住他腕骨,触手滚烫。

崔玠缓缓转头,眼珠被火光照得通透,深处却黑得不见底:“陈望今夜宴请工部尚书,西厢暖阁里……锁着他这些年搜罗的‘珍玩’。”他顿了顿,齿间磨出淬血的音节,“十七个卯,最小的……九岁。”

忽地笑起来,笑声混入梁木坍塌的轰鸣:

“我浇了三桶桐油,一把火——送他们干干净净上路。”

荀望旌呼吸骤然一窒。

噼啪爆燃声里,他听见崔玠极轻的声音,像一片灰烬飘落:

“九岁那个……是我从前收留的妹妹阿玥。”

风忽然拔地而起,卷着灼热的火星子掠过巷口,烫穿春夜湿冷的雾。

荀望旌一把将人拽进阴影,扯下自己墨青外袍裹住他单薄身躯。掌心触及的皮肤烫得惊人——他在高烧,浑身止不住地颤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、淬火过头的枪。

“账册拿到了。”荀望旌沉声,手臂箍住他腰身将人带起,“先离开。”

“去哪儿?”崔玠赤足踩在碎石上,踉跄一步。

“我的地方。”

---

马车在夜色里疾驰,轮毂压过青石板,声响闷如心跳。

崔玠歪靠在软垫上,闭目喘息。苦寒气息不受控地漫开,混着焦糊味与血腥气,在狭小车厢里酿成一种绝望的香。荀望旌掀帘回望——陈府那场大火渐次矮下去,像巨兽俯首,余烬的红光映亮半城惊惶的脸。

“你妹妹……”他声音放得极缓。

“死了,”崔玠打断,语气平静得似在说旁人,“三年前,陈望玩腻了,转手送给兵部一个嗜好幼齿的老畜生,不到半月就没了。”他喉结滚动,咽下什么,“尸首扔在西山乱葬岗,我去找过……只剩几片碎花布,料子还是我当年偷攒的缎子边。”

睁开眼,眸子里映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:

“公子现在看清了——我就是这么一条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,骨头缝里都渗着腌臜。碰一下,都污您百年清贵的荀氏门庭。”

荀望旌没说话,解下腰间皮质水囊递过去。

崔玠不接,别开脸。

荀望旌捏住他下颌,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,将囊口抵在他唇边灌了两口。清水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滑下,蜿蜒过脖颈,没入严丝合缝的衣领,洇出一点深色水迹。

忽然伸手,扯开他左侧衣襟——

锁骨末端往下三寸,一道极细的旧伤疤蜿蜒而下,皮肉微微凹陷,泛着珍珠似的、久不见天光的苍白,在昏暗车厢里触目惊心。疤痕边缘有细密的针脚痕迹,像是曾被粗糙的金属反复摩擦、溃烂、又勉强愈合。

崔玠猛地挣扎起来,动作剧烈,却被荀望旌单手死死扣住肩胛。

指尖抚过那道凹凸的疤,触感粗砺如沙砾,荀望旌眸色沉得似子夜最浓的时辰:

“这是‘珍玩阁’的烙痕?”

“是。”崔玠喘着笑,那笑声里烧着炭,烫得嘶哑,“赤金打的,里头刻着陈望的名字。戴了八年,取下那日……”

他喉结滚了一下,像咽下块碎玻璃:“皮肉黏在锁扣上,撕下来,带了一层自己的血皮。”

荀望旌的手还停在他颈间。指尖下的皮肤滚烫,那道旧疤凹凸蜿蜒,素皮青筋,像一条死而不僵的蛇。他没动,只是垂眼看着,眸光沉在阴影里,辨不清情绪。

然后,他忽然收手,将崔玠被扯开的衣襟仔细拢好,指尖抚平褶皱,动作轻缓得近乎诡异。

“崔元璧。”

崔玠没应,只是抬眼看他,眼底是烧空的灰烬。

荀望旌俯身,靠近他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清晰,却淬着冰:

“项圈取下来了,伤疤还在。”

他抬手,指尖虚虚点了点崔玠心口的位置。

“这里,你自己又套了多少层?”

崔玠瞳孔骤然一缩。

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道深辙,狠狠一颠。崔玠猝不及防,整个人向前栽去,额头重重撞在荀望旌肩骨上,闷响一声。

雪松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,冷冽,霸道,像隆冬子夜卷过悬崖的风,不由分说地侵入他的呼吸。

崔玠僵着没动,也没推开。他闭着眼,额头顶着对方坚硬的肩骨,感受着那缕冷香蛮横地压进自己沸腾的血液,将那骨髓里渗了二十年的苦寒,一寸寸钉回去。

良久,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,嘶哑,破碎,带着豁出一切的狠戾:“荀景行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日给我裹这层皮……”他喘息着,像濒死的兽在喉间滚动最后的气音,“来日若要我亲手撕下来……”

他抬起头,在极近的距离里直视荀望旌的眼睛,眸光狠得像要咬穿对方的咽喉:

“我会先撕碎你。”

荀望旌迎着他的目光,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弧度。

那不是笑,是某种冰冷而亢奋的确认。

“知道。”他手臂环过崔玠颤抖的肩背,掌心稳稳扣住那截嶙峋的脊骨,力道不轻,是禁锢,也是支撑。

“所以,你得活着。”

他靠回车壁,闭上眼,声音融进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里:

“睡。”

马车穿过渐褪的夜色,驶向微露的晨光。身后,陈府冲天的火光,正将那些肮脏的秘密与不堪的过往,焚成一段无人细究的血色注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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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望旌在京中的暗桩,是城东胭脂巷深处一处不起眼的两进院落。白墙灰瓦,门前槐树半枯,与左邻右舍一般无二。推门进去,天井里晾着几件粗布衣裳,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,任谁看都是寻常小户。

唯有进了西厢书房,移开那张瘸腿的书案,撬动第三块地砖,才会露出向下的石阶。

密室里烛火通明如昼,鲸脂混着松香的气味沉甸甸压着空气。四壁通天接地的榆木书架上,密匝匝堆着卷宗、舆图、账册,有些纸页已脆黄卷边。长案是整块花梨木刨成的,上头摊着那本刚从陈望书房取出的靛蓝账册,封皮被火燎了一角,焦痕蜷曲如鬼爪。

崔玠裹着厚厚的灰鼠绒毯,陷在圈椅里。脸色依旧白得透青,唇上却因高热泛起诡异的艳色。他垂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鸦青的弧,指尖翻动账册纸页,速度极快,目光如刀刮过一行行墨迹。忽然顿住——

“这里。”他食指压住某页边缘,声音因虚弱而低哑,却字字清晰,“漕粮折银的差价,三分归入户部‘平准库’,七分流向‘暗库’。陈望……只是个过手的幌子。”

他抬眼,烛光在眸底跳成两点寒星:“真正吃下七成大头的,是……”

“颍川荀氏。”荀望旌接话,将一叠用丝线扎紧的密信推至他面前,“二叔荀昉经手,老太爷默许,族中三房七支皆沾了油水。漕河上每沉一艘粮船,荀家库房就多一箱雪花银。”

崔玠盯着他,眼神锐利如探针:“你也是荀家人。”

“所以由我来掀这口锅,”荀望旌笑了笑,笑意浮在表面,眼底却结着冰,“最合适不过。家族既弃我如敝履,我掀它个底朝天——不算过分吧?”

疯子。崔玠心中低骂,胸腔里却翻涌起一股近乎战栗的兴奋。像久困黑暗的人,忽然看见另一簇同样疯狂的火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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