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玖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中醒来的。
他先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,鼻尖萦绕着沈浔身上干净沉稳的味道。习惯性地伸出手,向身侧摸索——
只摸到了一片冰凉的床单。
床铺是空的,只有枕头被压过的凹陷,和床单上几道轻微的褶皱,证明昨夜并非他一个人的梦境。
昨晚临睡前,为了“谁睡外面沙发”这件事,两人有过一阵短暂而无声的拉扯。沈浔坚持他去睡沙发,白玖则别扭地抱着被子不肯松手,最后沈浔妥协,两人得以睡在一张床上。
心里那点因为同床共枕而滋生的隐秘甜意,在触及这片冰凉时,悄然淡去,换上了一丝空落落的怅然。
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亮起,一条未读消息躺在最上方。
【沈浔】:“现场协调会,甲方临时要求的,先走了。早餐叫了客房服务,大概八点半送到,记得吃。飞机是晚上?”
发送时间七点,两个小时前。
白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语气平静,周到,在这种独自醒来的清晨,却透出一种礼貌的疏离感。
今早,是不是应该更早一点醒?或者,在沈浔起床时,他也该醒来,至少能说声再见?
他慢吞吞地爬起来,走到外间。
果然,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送餐推车,银质餐盖扣着。
白玖坐下,揭开盖子。是清爽的粤式早茶点心,虾饺晶莹,烧卖顶着蟹籽,配一小碗绵滑的鱼片粥,都是他偏好的清淡口味。
他小口吃着,味道很好,但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并没有消散。
他本来想着,今天或许还能和沈浔多待一会儿。哪怕只是在酒店房间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,或者像昨晚一样,说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现在,计划落空了。
原本为了和沈浔多待会,回去的机票定的是晚上的,还有一整天时间——不想在房间里消磨。
白玖简单洗漱后下楼,走出酒店。
工作日的上午,街头行人匆匆。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,感受着云海市与家乡不同的空气味道——更湿润,带着隐隐的海腥气。阳光不错,但风依旧有些凉。
没走多远,他路过一个小型开放广场,看到一群年轻学生正在忙碌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志愿者马甲,背后印着“B大青年志愿者协会”的字样和校徽,正在向路人分发宣传单,讲解着什么环保项目。
白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他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,安静地看着。
B大。沈浔的大学。
那个沈浔曾经告诉他“银杏大道秋天很漂亮”的地方。
鬼使神差地,他朝那群学生走了过去。
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活泼的女生立刻发现了他,扬起笑脸,递过来一张宣传单:“你好!了解一下我们的‘蔚蓝海岸’净滩计划吗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白玖接过宣传单,有些局促地捏了捏纸张边缘,声音很轻地问,“请问……B大校园,现在对外开放参观吗?”
“可以呀!”女生很热情,“不过需要提前在公众号上预约访客码,刷码才能进。我给你说怎么操作……”
在女生热情的指导下,白玖拿出手机,找到了B大的官方公众号,找到了访客预约入口。
预约成功的绿色提示弹出来时,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抬手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。
“师傅,”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出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的名字,“去B大老校区。”
他在气派的西校门下了车。刷了访客码,穿过门禁,真正踏进这座百年学府的那一刻,白玖有种奇异的、近乎朝圣般的恍惚。
他沿着主路慢慢往里走,路过古朴的图书馆,路过现代化的教学楼,路过一片喧嚣的篮球场。
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但脚步却像有它自己的意志,循着隐约的人流和路标的指引,最终,停在了一条宽阔的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道路入口。
就是这里了。
深秋已过,初冬的寒风早已将最灿烂的金色席卷殆尽。
道路两旁,是枝干遒劲舒展的参天古木,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以一种沉默而有力的姿态,指向灰蓝色的高远天空。
地上,层层叠叠铺满了干枯卷曲的落叶,厚厚的,踩上去发出清脆而寂寞的“沙沙”声。
很美。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之美。
白玖走得很慢。鞋子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,声响被空旷的道路放大。
他仰起头,看着那些交错的光秃枝桠,试图在脑海中勾勒,当它们披满金黄时,该是何等炫目辉煌的景象。
他试图想象,多年前那个肩上或许还背着画筒或抱着厚重书籍的沈浔,走在这条道上时,会是什么样子。
“沈浔,” 他在心里,对着这片空旷的、只剩下枝干和落叶的道路,无声地说,“你看,我来了。”
道路尽头那栋颇具年代感的砖红色建筑,是建筑系的“陶楼”。三楼某间教授办公室里,沈浔正与此次项目特聘顾问,也是他的大学时的恩师,讨论一个技术难点。
谈话间隙,沈浔无意间望向窗外,目光掠过熟悉的银杏道,随即猛地定住——那个正仰头看着光秃枝桠的身影,不是白玖是谁?
沈浔的思维停滞了一瞬,随即,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悸动带着了然的情愫漫上心头。
他大概猜到了白玖出现在此地的原因。
沈浔的走神太过明显,对话停了下来。
教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看到了楼下那个特别的身影,认出来了是昨天酒店门口的那个人,顿时了然。
教授笑了笑,收起图纸:“行了,这个问题回头邮件细说。我看你楼下有‘紧急事务’要处理?”
沈浔回过神,难得露出一丝赧然,但没否认:“抱歉,老师。我先下去一下。”
白玖正在厚厚的落叶层里仔细翻找,想寻一片相对完整、形状好看的叶子。也许可以带回去,夹在书里。算是个……纪念。
就在这时,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从身后传来。
沙,沙,沙。
脚步踩在干枯落叶上的声音,清晰而有节奏,正朝着他的方向靠近。
白玖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一种奇异的预感,像细微的电流,窜过脊背。
他缓缓直起身,转了过去。
沈浔就站在几步之外。
穿着深灰色大衣,脖子上松松地搭着一条羊绒围巾,像是还没来得及整理。目光正牢牢地锁在白玖身上。
就这样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初冬微寒的空气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,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咽,和远处隐约的学生嬉笑声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