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六点半,沈浔关掉电脑最后一页图纸。
事务所的灯光陆续熄灭,助理探头说“沈老师周末愉快”,他点头,揉了揉发酸的眉心。
手机在桌面震动,屏幕亮起,是母亲发来的定位消息。
【清川茶室·竹韵包间,晚上七点】
【这次是你张阿姨亲戚家的孩子,听说性格特别好,一定去见见!照片发你了看见没?】
沈浔没点开那张想必经过精修的照片。他回了个“好,这就过去”,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走进电梯。
车库冷白灯光下,他解锁车子,坐进驾驶座时轻吁了口气。
这是第几个了?
从春天到初秋,从惊愕到麻木。
年初,父母突然开始催他结婚,给他张罗了不少相亲对象。
最开始他以为是父母想抱孙子了,于是直接坦白:“爸,妈,我不喜欢女的。”
没想到得到的回应是,“男的也行。”
一周后,沈浔收到了第一位男性相亲对象的资料。
他当时觉得荒谬,又有点好笑。出柜出得如此波澜不惊,不知该庆幸父母的开明,还是该苦笑这催婚的执念竟能跨越性别的鸿沟。
然而,接下来的相亲经历,迅速消磨了那点好笑。
第一个,坐下就谈婚后财产公证,要求沈浔全款购置的公寓加上他的名字。
第二个,带着母亲一起来,全程是母亲在问“沈先生年收入多少”“有房子吗”“父母有退休金吗”。
第三个,羞涩地说自己“纯0”,希望沈浔“为爱做1”,并开始畅想婚后谁洗碗谁拖地。
第四个……
麻木了。真的。
他开始怀疑“婚姻”这东西的本质,是不是就是两个各自带着算盘和幻影的人,试图在柴米油盐里拼凑一个叫做“家”的空中楼阁。
清川茶室坐落在一条安静的仿古街尽头。沈浔停好车,看了眼时间:六点五十。
他没立刻进去,倚在车边,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微凉。茶室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,晕开一团暖黄的光。
手机又震,母亲:【到了吗?别迟到给人印象不好!】
沈浔按熄屏幕,深吸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算了。应付完这次,就说下个月项目启动,要常驻外地,彻底推掉吧。
他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衬衫袖口,迈步走进茶室。
侍者引他上二楼,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走廊很静,隐约能听见某个包间里传来的古琴曲,淙淙如水。
“竹韵”包间在走廊最里。
他在门前站定,抬手,轻叩两下。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声音,清润,平静。
沈浔推开了门。
一个人背对着门,站在窗边,正微微俯身,看着窗台上—盆小小的文竹。
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身来。
暖黄的灯光正好落在他脸上。
沈浔的呼吸,猝然停住。
白玖。
那个名字带着十年的尘埃和重量,砸回他的意识里。
那个在他枯燥的公式世界里,像一痕月光般掠过,又无声消失的少年。
他长开了。
少年时那点模糊的柔和褪去,轮廓清晰起来,眉目更显清俊,气质沉静,甚至有些疏离。但沈浔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白玖显然也愣住了。
他脸上那点闲适的探究瞬间冻结,变成纯粹的惊讶。
“学长?”白玖先开了口。
沈浔猛地回神。他走进包间,反手关上门,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。
“白玖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感觉舌尖有些发涩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白玖笑了笑,那笑容标准,礼貌,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他走到茶桌对面,示意沈浔坐。“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沈浔坐下,侍者悄声进来斟了茶又退出去。
温热的茶香弥漫开来,稍稍冲淡了空气中那点无形的凝滞。
他们寒暄,像任何两个久别重逢的普通校友。
沈浔说自己在做建筑,开了个小事务所。白玖说他在一家叫“创生科技”的公司做研究员。对话流畅,但也仅限于表面,浮在生活的最上层,不触及任何实质,也不涉及过往。
直到茶续过一道,沈浔放下茶杯,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轻叩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所以,”他抬眼,看向白玖,“你也是被家里催来的?”
白玖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他低头吹了吹茶沫,语气有些无奈:“嗯。家里……观念比较传统。觉得到了年纪,该定下来了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沈浔扯了扯嘴角,“我妈说我不结婚,她睡不着觉。”
白玖很轻地笑了一下,但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短暂的沉默流淌。沈浔看着白玖低垂的睫毛,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拿出手机。
“对了,”他语气寻常,像只是临时起意,“加个微信?方便联系。以前那个号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以前那个号,他发了很多消息,最后都石沉大海。
白玖抬起眼,拿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,调出二维码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以前那个号……很久不用了。”
沈浔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示——“你已添加了白玖,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。”
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,最终什么也没输入,按熄了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