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刚开始泛黄时,沈浔和白玖的孩子,在一个天光将明未明的黎明时分,发出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。
响亮,清脆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生命力,瞬间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寂静。
是个男孩。
当护士将那团小小的、包裹在柔软襁褓里、闭着眼睛、脸蛋还皱巴巴、却手脚有力地舞动着的“奇迹”放在白玖汗湿的胸口时,白玖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长达数小时的剧痛和精力透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可当那温热的、沉甸甸的小身体贴上他心口,当那小猫似的、却异常清晰的呼吸拂过他皮肤时,一种完全陌生的、汹涌到几乎将他淹没的情感,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。
他颤抖着手,想碰碰那张小脸,指尖却悬在半空,不敢落下,唯恐惊扰了这脆弱的梦。
“男孩,六斤二两,很健康。” 接生的魔族医生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欣慰,对守在床头、眼睛通红、紧紧握着白玖一只手的沈浔说道。
沈浔的目光只在那小婴儿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立刻回到了白玖惨白如纸、被汗水浸透的脸上。
他俯身,额头抵着白玖冰凉的额头,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,滴落在白玖汗湿的鬓角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辛苦了……小玖,对不起,辛苦了……”
他一遍遍重复,不知是道歉还是心疼,抑或是两者都有。他亲眼目睹了白玖是如何在剧痛中挣扎,如何咬着唇不肯喊痛,如何用尽全力将那小小的生命带到世间。那种震撼与心痛,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烙进了他的骨髓。
白玖累得说不出话,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轻轻回握了一下沈浔颤抖的手,然后便放任自己沉入了无边无际的、疲惫而安然的黑暗。
再醒来时,已是午后。阳光透过VIP病房素雅的窗帘,温柔地铺了半室。
白玖缓缓睁开眼,身体的知觉一点点复苏,传来清晰的酸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乏感。他微微侧头,首先看到的是沈浔。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背脊挺直,但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倦色,下巴冒出青青的胡茬,显然一直没合眼。他正专注地看着什么,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顺着沈浔的视线,白玖看到了放在床边移动婴儿床里的那个小襁褓。小家伙睡得很沉,小小的拳头抵在脸颊边,呼吸一起一伏,安稳得像个天使。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探进来两个脑袋。
是白沅和……周韵。
两位母亲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、小心翼翼的激动,蹑手蹑脚地走进来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婴儿床,然后才看向床上的白玖。
“小玖醒啦?感觉怎么样?” 周韵立刻凑到床边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关切。
“妈……” 白玖嗓子有些干哑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 白沅也走过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忍不住瞟向婴儿床,“宝宝乖得很,一直睡,都没怎么哭闹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病房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、温柔的“战争”。
“亲家母,您看了一上午了,累了吧?去旁边休息室歇会儿,我来看着宝宝。” 周韵轻声细语,但手已经搭在了婴儿床的边缘。
“我不累,精神好着呢。倒是你,一大早就赶过来,该你去歇歇。我看着就行,我有经验。” 白沅笑容可掬,但脚步稳稳地钉在婴儿床另一侧,目光片刻不离。
“这怎么行,您是客人……”
“都是一家人,什么客人不客人的。宝宝现在最需要安静,人多了不好。”
“我动作轻,不会吵到他……”
“我带了专业的育儿嫂来,就在外面,肯定比我们俩老头子老婆子专业……”
两人声音都压得极低,语气也客气至极,但围绕着“谁先抱”、“谁多看一会儿”、“宝宝盖的被子薄不薄”等问题,展开了一场拉锯战。
沈浔的父亲习屿和另一位亲家公,则远远站在窗边,假装看风景,但耳朵都竖着,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婴儿床,脸上是如出一辙的、想靠近又怕添乱的紧绷。
白玖起初还觉得温馨有趣,但被两位母亲过于“热情”的低语和时不时投来的、关于“宝宝是不是该喂了”、“是不是该换尿布了”的询问目光弄得渐渐有些头大。
身体的不适,加上精神尚未恢复,那一点点的嘈杂和关注,此刻都放大了数倍,变成一种难以忍受的负担。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坐起了些,牵扯到伤口,疼得他眉头一皱,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,指向门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:
“妈,你们……都先出去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白玖指着婴儿床,又指向门口,逻辑清晰,不容反驳:“孩子,我自己带。现在,请你们都出去,让我安静一会儿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两位母亲,扫过窗边的父亲们,最后落在沈浔身上,语气稍微软了那么一丝丝,但意思明确:“除了沈浔,都出去。”
病房里一片寂静。
白沅和周韵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错愕,但更多的,是一种“孩子长大了”、“当爹了就是不一样”的复杂了然。习屿和另一位亲家公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——终于不用在窗边罚站了。
最终,还是白沅率先反应过来,她轻轻拉了拉周韵的袖子,对白玖露出一个“我懂”的笑容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利:“行,你最大,听你的。我们就在外面,有事随时叫。”
说着,便拉着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周韵,招呼着两位男士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,还贴心地带上了门。
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白玖脱力般倒回枕头里,长长舒了口气。沈浔立刻上前,小心地扶着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又倒了温水,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。
喝了几口水,白玖感觉好受了些。他侧过头,看向婴儿床里那个睡得无知无觉的小家伙,又看看沈浔眼下的青黑,小声说:“你也睡会儿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 沈浔摇头,在床边坐下,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,“感觉怎么样?还疼得厉害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 白玖实话实说,生产时的剧痛记忆犹新,但此刻被温暖的阳光和沈浔掌心的温度包裹着,那些痛楚似乎也变得遥远而值得。他顿了顿,目光又飘向婴儿床,迟疑着问:“他……长得像谁?”
沈浔顺着他视线看去,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:“现在还看不太出来,有点皱巴巴的。不过鼻子挺像你,嘴巴……好像有点像我。” 他其实也看不太清,但就是觉得,那小小的五官,怎么看怎么顺眼,怎么组合都可爱。
“名字……” 白玖轻声开口,“你想好了吗?”
沈浔沉默了片刻。
他其实想了很多名字,翻阅了古籍,查了字典,甚至偷偷问过父母和岳父岳母的意见。但此刻,看着白玖疲倦却柔和的侧脸,看着婴儿床里那个联结着他们血脉与爱意的小生命,一个最简单,也最郑重的念头,浮上心头。
“叫‘宁’,好不好?” 沈浔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沈宁。安宁的宁。”
白玖咀嚼着这个名字:“沈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