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的是白家相熟的一家魔族私立医院,隐秘性极好。一系列检查下来,效率高得惊人。
当穿着白大褂、气质温雅的魔族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进VIP休息室时,白沅正环抱着手臂站在窗边,白玖则低着头坐在沙发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。
“白夫人,白先生。”医生推了推眼镜,语气专业而平和,“检查结果出来了。白先生是妊娠状态,根据激素水平和胚胎发育情况估算,孕期大约四周。”
“妊娠”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,精准地击中了白玖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瞳孔剧烈收缩,不敢置信地看着医生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四周……正好是离婚前那晚。
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慌,像深海的海啸,瞬间将他吞没。他一直知道男性魅魔拥有受孕的生理能力,这在族内并非奇事。可是……沈浔是人类啊!是人类!这怎么可能?
“医生,” 旁边传来白沅冷静的声音,她走到白玖身边,手轻轻搭在他僵硬颤抖的肩膀上,目光看向医生,“我儿子的伴侣,是人类男性。这……”
医生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,他点点头,解释道:“白夫人,这种情况近年来并不罕见。我们医院接诊过数例伴侣为人类的魅魔孕夫。根据现有的回溯性研究和案例分析,跨种族受孕,尤其是像白先生这样男性魅魔与人类男性结合的情况,达成妊娠需要一个比较特殊的前提条件。”
“现有的成功案例表明,当双方在结合时,情感高度共鸣,彼此深爱,且男性魅魔的身体完全接纳并渴求对方时,受孕机制才有可能被成功触发。这更像是一种灵魂与生命能量深度契合后的自然结果,而不仅仅是生理行为。”
然而,此刻的白玖,大脑早已被“怀孕”、“四周”、“沈浔的孩子”这几个词搅成了一团乱麻,耳边嗡嗡作响。
医生后面关于“深爱”、“灵魂契合”的解释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,模糊不清地飘过,完全没有进入他的意识。
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:
怎么会一次就中了?怎么会是沈浔的?怎么会是在那种情况下……
这个孩子,诞生于一场绝望的告别,一场充斥着他最不堪秘密和最深误会的混乱纠缠。它不该存在,不能存在……
“不……不能……” 白玖无意识地喃喃,身体抖得更厉害,指尖冰凉。
“小玖。” 白沅按在他肩头的手微微用力,声音沉静,带着抚慰的力量,“听医生说。”
医生看着白玖的状态,语气放得更缓:“白先生,目前胚胎着床稳定,指标基本正常。但您本身体质偏弱,近期情绪和身体状况波动很大,激素水平也不太稳定。接下来需要格外注意休息、营养和情绪管理。妊娠早期,尤其是跨种族妊娠,母体负担会比较大,有任何不适要及时来检查。”
他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,开了些温和的安胎和补充元气的魔族专用药剂,便先行离开了,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子。
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,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。
白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看向母亲。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惊恐、无措、茫然,还有深不见底的痛苦。
“妈……”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哭腔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没想到……”
白沅在他面前蹲下身,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,此刻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。
她没有责怪,没有质问,只是伸出手,用指尖很轻地拂去他眼角渗出的湿意。
“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白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,猛地瑟缩。
怎么办?他能怎么办?
告诉沈浔?
不,绝对不行。
沈浔已经知道了他是魅魔,那份“异常”尚且让他小心翼翼、最终选择“成全”离开。如果再加上“能怀孕”这件事……他会怎么想?会觉得更加诡异、难以接受吗?还是会出于责任,勉强自己回来?
他刚刚签了离婚协议,刚刚“放他自由”。他不能再用一个意外到来的孩子,去绑架沈浔。
那太卑鄙了,也太可悲了。
而且……沈浔会想要这个孩子吗?
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,像冰水淹没了头顶。
白玖闭上眼,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,汹涌而下。他用力摇头,声音哽咽却异常清:
“不告诉他……妈,别告诉他。谁都别说。”
他睁开泪眼,看向母亲,眼里是哀求,也是不容动摇的坚持。
“我自己处理。我自己……可以。”
白沅静静地看了他很久,久到白玖几乎以为她要反对,要强行干涉。最终,她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
“先回家。”她说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,却伸手,将瘫软在沙发上的儿子拉了起来,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,“你需要休息。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白玖靠在母亲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实的肩膀上,任由她半扶半抱地带着自己往外走。
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心也空洞到了极点。但在这灭顶的混乱和绝望中,那个悄然扎根在腹中的微小生命,却又像一根无形的丝线,牵扯着他,让他不能就此彻底沉没。
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,阳光明媚得刺眼。白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,手掌无意识地、极其轻柔地,覆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。
那里,有一个源于错误和悲伤的秘密,正在悄然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