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浔坐在沙发边缘,脊背挺得有些僵硬,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。
白玖从次卧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他将文件袋放在深色的玻璃茶几上。纸张与玻璃相触,发出细微却清晰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学长,签了吧。”
白玖的声音很轻,语气是一种耗尽了所有激烈情绪后的平静,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沈浔的视线从文件袋移到白玖脸上。
白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,柔软的羊绒料子裹到下巴,衬得脸格外小,也格外白。
然而,就在那严实的衣领边缘上方,一小片暧昧的深红色痕迹,顽固地探出来——那是昨夜混乱与失控唯一残存的、沉默的证物。
沈浔的目光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移开。他伸出手,指尖有些凉,拿起了那份并不厚重的文件。打开,抽出里面寥寥数页的纸张。
“离婚协议书”。
“双方自愿离婚”、“财产分割无争议”、“无子女抚养纠纷”……
一条条,一款款,措辞严谨规范,显然经过专业人士之手,将所有可能产生纠葛的藤蔓提前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而在乙方签名处,“白玖”两个字已经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不是临时起意。这份协议,他应该准备了有些日子了。
他终于还是受不了了。
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狠狠夯进沈浔的胸腔。
受不了他的迟钝与“无知”。受不了这段始终隔着一层雾、无法被真正“满足”的怪异关系。也受不了他这个明明近在咫尺,却“没用”的伴侣。
昨夜那些炽热、紧密的纠缠、以及白玖最后无声滑落的泪水……难道即便做到那般地步,对白玖而言,依然是不够的?
甚至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折磨和失望?
沈浔捏着纸张边缘的指节用力到泛白,几乎要将那单薄的纸页捏碎。
他应该问。
问为什么。
问昨晚……问这些日子,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对,问他们之间究竟横亘着什么无法跨越的鸿沟。可是喉咙像被粗糙的沙石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甚至不敢抬头,不敢去看此刻白玖的眼睛。
他怕在那双总是清澈的、带着小心翼翼笑意的眼睛里,看到终于无法掩饰的厌烦,或者更糟——一种如释重负的、即将解脱的漠然。
白玖看着那支自己送给沈浔的钢笔在离婚协议书上悬空了很久。
终于,沈浔深深吸了一口气,用力握紧笔杆笔尖狠狠落下,划破光滑的纸面,“沈浔”两个字以一种近乎狰狞的深刻和凌乱,烙印在“白玖”的旁边。
两个名字并排而立。一个虚浮无力,一个深刻凌乱。像这场短暂婚姻潦草的注脚。
白玖看着那两个名字,有几秒钟的恍惚。然后他伸出手,抽走了沈浔指间松脱的协议,重新装回文件袋。
指尖相触,一触即分,冰冷。
“我明天就找人来搬走剩下的东西。钥匙会放在桌上。”白玖的声音依旧很轻,没什么起伏,“离婚证……等你有空了,联系我就好。”
“不用这么急……”沈浔猛地抬头,“你可以慢慢收拾,这里……你随时可以……”
他试图在那片荒芜的平静里,找到一丝裂痕,一点不舍。
白玖却摇了摇头,挤出一个微笑:“不了,早点处理好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不了,早点处理好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谢谢学长这段时间的照顾。”
礼貌,周全,无懈可击。
沈浔听懂了这话里不容错辨的诀别意味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见白玖已经拿起那个装着协议的文件袋,转身走向玄关。
步伐稳健,没有一丝留恋的迟疑。
开门,出去,关门。
“咔哒。”
轻而决绝的一声响。
沈浔僵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,又过了许久,直到确认再也听不见任何回响,才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,重重地陷进身后柔软的沙发里。
他开始一点点、徒劳地回想,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的?
是他察觉白玖异常时的沉默与猜度?
是他知晓真相后笨拙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距离?
还是昨夜那场他以为能拉近距离、实则可能将对方推得更远的混乱纠缠?
记忆的碎片很多,温暖的,酸涩的,暧昧的,痛苦的……
可它们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,无法解释为什么前一刻还紧密相拥、气息交融的人,下一刻就能如此平静地递上一纸离婚协议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他一直以为,不,他几乎确信,白玖对他是有感情的。
那些依赖的眼神,偷偷收集的衣物,醉酒后无意识的靠近,甚至昨夜最后那无声的泪水……一切都在诉说着某种深切而不安的依恋。
他也竭尽全力,用他所知的、能想到的所有方式,去照顾,去包容,去给予。他以为他们在迷雾中摸索着靠近,哪怕笨拙,哪怕缓慢。
可为什么,转眼就走到了山穷水尽,走到了需要一纸协议来斩断所有关联的境地?
搬家公司的人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。下午四点刚过,门铃就响了。
沈浔从一片空茫的呆坐中惊醒,起身开门。
门外是几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,带头的出示了一下手机上的订单信息,客气而疏离:“您好,白先生预约的搬家服务。”
白玖甚至没有出面。
沈浔侧身让开,沉默地看着这些陌生人鱼贯而入,目标明确地走向次卧。他们动作利落,训练有素,很快,那个曾经充满另一个人生活气息的房间,便被一样样掏空。
书本、摆件、衣物、被褥……被打包进统一的纸箱,封上胶带,贴上标签。属于白玖的痕迹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这间房子里被剥离、清除。
工人们进进出出,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纸箱。客厅里一时充满了杂沓的脚步声、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,以及胶带撕拉的刺耳声响。
沈浔就站在客厅与走廊的交界处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像一个无关的旁观者。
东西似乎比想象中多。工人们来回了好几趟,门口堆放的纸箱渐渐垒高。
沈浔的目光掠过那些纸箱,试图辨认里面可能装了什么,又觉得毫无意义。无论是什么,很快都将不再属于这里。
最后,一个工人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盒走了出来。走到门口时,他似乎犹豫了一下,转头问同伴:“这个……客户说直接处理掉,是扔这儿还是带下去扔垃圾站?”
“就这儿吧,省得再搬。”另一个工人随口答道,“估计是不要的零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