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九月的躁动
社团招新周像是给江大校园注射了一针兴奋剂。
梧桐道上挤满了各色展台,五颜六色的海报在秋风中哗啦作响,音响里传出的音乐、招新成员的吆喝、学生们的谈笑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。空气里飘着复印纸的油墨味、烤肠的焦香,还有年轻汗水特有的蓬勃气息。
林未夏被苏晴拉着穿梭在人群里,手里已经塞了一叠宣传单——动漫社、文学社、辩论队、环保协会……苏晴像只兴奋的小鸟,每个展台都要停下来问几句。
“未夏!你看这个!汉服社!有定期外拍活动!”
“未夏未夏!摄影协会招新!可以免费借设备!”
林未夏只是点头,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。她在找舞蹈社。这是她来之前就决定好的——只是看看,只是看看而已。
“找到了!”苏晴突然指着右前方。
舞蹈社的展台很显眼。浅粉色的背景板上印着舞者的剪影,两侧挂着历年演出的照片。几个身材修长的学姐正在展台前做基础动作展示,压腿、下腰、旋转,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。围观的人不少,大多是女生,眼睛里闪着羡慕的光。
林未夏停在了人群外围。她看见展台中央站着一个短发女生,黑色练功服,表情严肃,正拿着话筒介绍舞蹈社的日常训练和演出机会。是陈薇,海报上那个人。
“本学期我们计划排演《春之祭》选段,需要十二名舞者……”陈薇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,清晰有力。
林未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手里的宣传单被捏出了皱褶。三年了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,但站在这里,看着那些熟悉的动作,听着那些专业术语,身体里的某种记忆开始苏醒。
像冬眠的动物感觉到春天的气息。
“同学,有兴趣加入吗?”一个学姐递过报名表。
林未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:“我……我再看看。”
“没关系,想好了随时可以来。”学姐微笑,“周五下午两点面试,艺术楼301。”
林未夏接过报名表。浅粉色的纸张,印着舞蹈社的logo——一只抽象化的飞鸟。她低头看着,手指抚过那些印刷字迹。
就在这时,一阵钢琴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。
二、钢琴声的方向
起初只是零散的音符,像雨滴敲打窗玻璃。然后旋律逐渐清晰起来——是肖邦的《夜曲》,Op.9 No.2。弹奏者技巧很好,触键轻柔,每个音符都饱满圆润,像珍珠落在丝绸上。
人群开始向那个方向流动。
“是音乐社!”有人喊,“听说顾北辰今天会表演!”
顾北辰。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。林未夏抬起头,看见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小舞台,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,还有那个坐在琴凳上的身影。
他今天没有穿正装。简单的白T恤,深灰色运动裤,看起来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不同。但当他手指落在琴键上时,那种专注的气场瞬间划出了一个无形的圈,把舞台和观众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林未夏被不由自主地推着向前走。等她反应过来时,已经站在了人群的中后排。前面是攒动的人头,她踮起脚才能看见钢琴的一角。
阳光正好。九月的下午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黑色的钢琴漆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顾北辰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——睫毛很长,鼻梁挺直,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线。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,像在抚摸,又像在诉说。
《夜曲》的旋律忧伤而优美。林未夏不懂钢琴,但她能听出其中的情感——不是肖邦原曲中那种贵族式的忧郁,而是更深沉的,像秋日傍晚独自一人的那种孤独。
周围很安静。刚才还喧闹的招新广场,此刻只剩下钢琴声在空气中流淌。连梧桐叶飘落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林未夏突然想起母亲。母亲也会弹钢琴,但只会简单的伴奏。小时候练舞时,母亲总是弹那几首固定的曲子,Do-re-mi,mi-re-do,一遍又一遍。她说:“夏夏,音乐是舞蹈的呼吸。你要学会听,学会让身体跟着呼吸走。”
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了。
钢琴声进入高潮段落。顾北辰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移动,左手的和弦沉稳如大地,右手的旋律轻盈如飞鸟。阳光照在他微微渗出汗水的额头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然后,毫无预兆地,他抬起了头。
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。
三、目光的相遇
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。
钢琴声没有停,但林未夏分明听见了那个瞬间的断裂——不是音符的断裂,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。顾北辰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更浅的琥珀色,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,太快,抓不住。
他在看她。
不是扫视人群的随意一瞥,是确切的、专注的注视。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在那里,好像这首曲子里的某个段落就是为她而弹。
林未夏感觉脸颊发烫。她应该移开视线,应该转身离开,应该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对视。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,身体像被那道目光定住了。
只有三秒。也许只有两秒。
然后顾北辰低下头,手指继续在琴键上流动。钢琴声又变得连贯,好像刚才的停顿只是听众的错觉。
但林未夏知道不是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。有女生小声议论:“他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?”“天啊,他在看谁?”“不知道,但好帅啊……”
林未夏猛地转过身。动作太急,背包撞到了身后的人。
“抱歉。”她低着头道歉,然后开始往外挤。
人群比来的时候更密了。她像逆流而上的鱼,艰难地挪动。钢琴声还在身后流淌,但已经变得遥远,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
就在她快要挤出人群时,身后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——她撞到了什么东西。
是舞蹈社的宣传板。浅粉色的展板摇晃了两下,幸好被旁边的学姐扶住。
“小心!”学姐说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林未夏连忙道歉,弯腰去捡散落的宣传单。
她的手在颤抖。纸张在指尖滑动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起身时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舞台上的顾北辰还在弹琴。他没有再看她,完全沉浸在音乐里,侧影在阳光下像一尊雕塑。
但林未夏知道,她知道。
刚才那一眼,不是偶然。
四、展台前的犹豫
离开音乐社的展台后,林未夏没有立刻走远。她在梧桐道边的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,深呼吸,试图让心跳平复。
手里还拿着舞蹈社的报名表。浅粉色的纸张被捏得有些皱了,飞鸟的logo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“同学,还在犹豫吗?”刚才那个学姐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水,“喝点水吧,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未夏接过水,没喝,“我只是……很久没跳了。”
“几年?”
“三年。”
学姐点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。这种体贴让林未夏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。
“我以前也停过两年。”学姐说,“高考,压力大,家里不让。但上了大学后,还是忍不住回来了。”她指着展台上的一张照片,“看,这是我大一时第一次上台,紧张得同手同脚。”
照片里的女孩确实有些僵硬,但笑容灿烂。
“跳舞这东西,”学姐继续说,“一旦进到骨子里,就出不来了。你以为忘了,但音乐一响,身体自己就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