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。”顾北辰打断她,“写得很好。”
他把表格重新装回文件袋,但这次没有推回给她,而是放进了自己的背包侧袋。动作很自然,像这本就是他的东西。
“我会留着。”他说。
四、傍晚的偶遇
离开图书馆时是五点十分。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,梧桐道上飘着淡淡的桂花香——有早开的品种,香气很细,若有若无。
林未夏和顾北辰一起下电梯,一起走出图书馆大门,然后在台阶上自然分开——他要往东去实验室,她要往西回宿舍。
走了几步,林未夏听见他在身后叫她。
“林未夏。”
她回过头。
顾北辰站在台阶上,傍晚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他伸手拨开。
“关于早上你父亲的事,”他说,“如果以后需要帮忙,可以告诉我。我认识医学院的老师。”
林未夏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暂时不用。他……是老毛病了。”
“慢性疼痛需要系统治疗。”顾北辰的语气很专业,“止痛药只能缓解,不能根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未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帆布鞋。鞋面干净,昨天的泥点已经看不见了。“等忙过这阵子,我会带他去医院。”
顾北辰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转身准备离开,又停住。
“还有,”他没有回头,“舞蹈社的面试,你可以试试。陈薇虽然严格,但惜才。”
说完,他走下台阶,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。深蓝色的衬衫很快消失在梧桐道的转弯处。
林未夏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手机。屏幕亮着,是她刚刚搜索的页面:“舞蹈社面试要求”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
风吹过,一片早落的梧桐叶飘下来,落在她肩上。她拈起叶子,对着夕阳看。叶脉在逆光中清晰可见,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。
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夏夏,有些机会就像秋天的叶子,你不伸手去接,它就飘走了。”
手机震动,是苏晴的消息:“未夏!重大新闻!我刚才在食堂听说,顾北辰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和一个女生一起讨论课题!是不是你?!”
林未夏回复:“嗯。讨论课题。”
“只有讨论课题?!”苏晴发来一连串感叹号。
“不然呢?”
苏晴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:“好吧……但是未夏,我总觉得你们之间有种奇怪的磁场。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……不一样。”
林未夏没有回复。她收起手机,把那片梧桐叶夹进笔记本里,然后朝宿舍走去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能触碰到刚才顾北辰站过的台阶。
五、深夜的琴声
晚上九点,303宿舍。
苏晴已经洗完澡,正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刷手机。林未夏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《苏轼诗集》和笔记本。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在书页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。
她正在读《寒食帖》。不是书法,是诗本身:“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。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……”
诗句很平实,但字里行间有种深沉的无奈。苏轼被贬黄州,一待就是四年。寒食节年年过,春天年年去,他想珍惜,却留不住。
就像她曾经想留住母亲,却留不住。
林未夏在笔记本上抄下这几句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——枯树的枝干,扭曲向上。她画得很轻,铅笔线条几乎看不见。
“未夏,”苏晴突然坐起来,面膜差点掉下来,“你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琴声。”
林未夏停下笔,侧耳倾听。夜很安静,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。然后,她听到了——很轻的钢琴声,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旋律很简单,是巴赫的《小步舞曲》。但弹奏者加了一些细微的变化,让原本规整的节奏有了呼吸感。音符在夜色中流淌,像月光,像流水。
“是琴房那边传来的。”苏晴小声说,“听说音乐社的琴房晚上十点才关门。”
琴声继续。现在是左手的和弦,稳定而温暖,托着右手清澈的旋律。弹奏者的技巧很好,每个音都清晰,力度控制精准。
林未夏想起苏晴说的那个传闻——有人在琴房外听到过顾北辰弹琴,但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弹。
会是吗?
她不知道。也不应该去猜测。
琴声停了。最后一个和弦在空中悬了一会儿,然后消散在夜色里。宿舍楼里传来其他房间的谈笑声,水房里有人洗衣服,水流哗哗作响。
世界恢复了平常的样子。
林未夏低下头,继续看诗。但她的笔没有动。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枯树的草图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笔记本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里面是她今天中午去打印店打印的报名表——舞蹈社的报名表。她已经填好了基本信息,只差才艺展示那一栏还空着。
才艺展示:自选剧目(2分钟)。
她该跳什么?
母亲教她的第一个完整剧目是《天鹅湖》选段,那时她十二岁。但那是芭蕾,需要足尖鞋,需要宽敞的场地。不适合面试。
也许可以跳一段现代舞。用身体的流动来表达情感,不需要复杂的技巧,只需要真诚。
她想起今天在图书馆,顾北辰说“你可以试试”。
想起苏晴说“你的身体还记得”。
想起母亲说“舞蹈是让自己学会如何与身体对话”。
窗外又传来琴声。这次是另一首曲子,她不认识,旋律很慢,很忧伤。每个音符都像在诉说一个漫长的故事,故事里有失去,有怀念,也有某种坚持。
林未夏拿起笔,在才艺展示那一栏写下:“自编现代舞片段,主题:新生。”
写完这几个字,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夜色浓重,远处琴房的窗户亮着灯,很小的一点光,像星星落在人间。
琴声还在继续。很轻,但清晰。穿过夜晚的空气,穿过梧桐树的枝叶,一直传到她窗前。
她站在那儿听了很久,直到那首曲子结束。最后一个音消失时,她看见琴房那扇窗的灯灭了。
夜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未夏回到书桌前,把报名表装回信封,放进书包内层。然后她关上台灯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听见苏晴均匀的呼吸声,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还有,在记忆里回响的,那首不知名的钢琴曲。
以及更久远的,母亲舞蹈教室里的钢琴声——母亲弹的总是简单的伴奏,为了让她练习基本功。Do-re-mi,mi-re-do,一遍又一遍。
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,像一场梦。
她闭上眼睛,手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抬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很轻,很慢,像在抚摸无形的琴键,也像在练习某个早已遗忘的舞步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银色。
而在宿舍楼另一侧的男生宿舍里,顾北辰正坐在书桌前。台灯下,那个浅黄色的文件袋放在他手边。卡通兔子在灯光下笑着。
他抽出那几张表格,翻到背面,看着那行铅笔字:“枯木逢春犹再发,人无两度再少年。”
字迹清秀,笔画有些抖,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绪不宁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铅笔,在下面加了一行字,很小,几乎看不见:
“但春去春会回,木枯木会荣。”
写完,他把表格重新装好,放进抽屉最里层。然后他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“舞蹈社面试注意事项”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情绪在静静流淌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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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完
下章预告:舞蹈社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,林未夏会在深夜的舞蹈室里准备什么?顾北辰在琴房弹奏的那首曲子,背后有什么故事?而秦教授的第一次课题汇报,两人将如何呈现他们的研究成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