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午后的图书馆
下午三点五十分,图书馆三楼讨论区空无一人。
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。讨论区由六张椭圆形桌子组成,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,用半人高的书架隔开,形成相对独立的小空间。
林未夏选择了最靠窗的位置。她把背包放在旁边椅子上,取出《中国艺术史导论》的教材、笔记本,还有那个浅黄色的文件袋。卡通兔子对着空荡荡的讨论区,笑容显得有些寂寞。
她翻开教材,找到秦教授昨天布置的阅读章节:第七章《宋代文人画的审美趣味与精神追求》。页边有她昨晚预习时做的笔记,铅笔字迹很轻,像怕惊扰了纸上的文字。
“文人画不以形似为最高追求,而重‘写意’、‘传神’……”她轻声念着,手指划过那段文字。
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,还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——那来自远处阅览区,有几个学生在准备明天的课程。
林未夏看了看手机:三点五十五分。
她想起昨天苏晴分享的那些传闻——“顾北辰最讨厌不守时的人”。她提前到了十分钟,现在还有五分钟。
文件袋放在教材旁边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它拿起来,抽出里面那几张表格。纸张已经完全平整了,被厚厚的教材压了一夜,连边缘的褶皱都几乎看不见。只有那些淡黄色的豆浆渍还在,像时间留下的水印。
她把表格重新装好,放在桌子中央。然后翻开笔记本,准备写下今天要讨论的问题。
第一:课题研究方向。
第二:分工安排。
第三:时间节点。
笔尖悬在纸上,她想了想,又补充了第四条:沟通方式。
毕竟他们是陌生人,因为一次意外和一次随机抽签被迫合作。需要明确的规则。
四点整。
图书馆电梯“叮”的一声,门开了。林未夏抬起头。
顾北辰从电梯里走出来。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袖口依然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。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——应该是新的一套表格——还有一本看起来很厚的书。
他没有立刻走向讨论区,而是在入口处的检索电脑前停了一会儿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让他的侧脸轮廓更加分明。
然后他转身,朝这边走来。步伐稳定,没有东张西望,直接走向她所在的桌子。
“抱歉,来晚了三十秒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,“在楼下遇到了秦教授,聊了几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目光扫过桌子上的文件袋,停留了半秒,又移开。
“没关系。”林未夏说,“我也刚到。”
这是谎言。但她觉得没必要说真话。
二、课题的方向
顾北辰打开文件夹,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档,推到她面前。“这是我昨晚拟的初步大纲。你先看看。”
文档有六页,用回形针整齐地别在一起。标题是:《宋代文人画中的隐逸思想研究——以“元四家”为例》。下面列出了研究背景、文献综述、研究问题、方法论、章节安排、时间表。
林未夏一页一页翻看。文档排版严谨,字体统一,行距适中。每一部分都有清晰的逻辑链条,甚至标注了可能的难点和应对方案。
“很详细。”她说,这是真话。
“我们需要确定具体的研究对象。”顾北辰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厚书——是《中国绘画全集·宋元卷》,精装,书脊有些磨损,显然经常翻阅。“秦教授要求必须选择一幅具体的画作,不能泛泛而谈。”
“你有倾向吗?”
“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。”他翻开书,找到那一页。印刷精美的画作铺满两页,山水绵延,笔墨苍润。“这幅画是隐逸思想的典型代表,而且研究资料丰富,容易找到文献。”
林未夏看着那幅画。确实,它很美,很经典。但她想起昨天在课堂上,秦教授展示《溪山行旅图》时,她注意到的那些微小的旅人。
“或许我们可以选更冷门一些的。”她说。
顾北辰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“《富春山居图》被研究得太多了。秦教授可能会觉得缺乏新意。”林未夏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“我昨晚查了一些资料,发现宋代文人画里有很多表现‘日常隐逸’的作品——不是隐居深山,而是在世俗生活中保持精神上的超脱。”
她从教材里抽出一张打印的资料,是某篇论文的摘要:“比如苏轼的《枯木怪石图》。画的是枯木和怪石,但传达的是在逆境中保持生命力的精神。这种‘隐逸’可能更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体验。”
顾北辰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张打印纸,仔细阅读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苏轼这幅画的原作已经失传,现存都是摹本。研究起来会有困难。”
“但正因为如此,才有阐释的空间。”林未夏说,“而且,你不觉得苏轼的经历很适合我们做跨学科的解读吗?他是文人、官员、书法家、画家……我们可以从文学、历史、艺术多个角度切入。”
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,语气有些急。她停下来,等待他的反应。
顾北辰把那张纸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嗒,嗒,嗒。很轻的节奏,像雨点落在窗上。
“你读过苏轼的哪些作品?”他问。
“《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、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……还有一些小品文。”林未夏顿了顿,“我父亲的书店里有《苏东坡全集》,我经常翻看。”
“哪一版的?”
“中华书局1986年版,绿色封面,上下两册。”
顾北辰的手指停下了。他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,很快,但确实存在。
“我家里也有一套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些,“是我母亲的。”
三、书页上的批注
这句话之后,讨论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,现在正好照在桌子中央。那本《中国绘画全集》摊开着,《富春山居图》的印刷墨色在光里显得格外浓重。山是青黑色的,水是留白,墨色浓淡相宜,像一首无声的诗。
林未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她想起苏晴说的——顾北辰的母亲出身艺术世家,为爱情放弃了钢琴事业。那么,她收藏《苏东坡全集》也就不奇怪了。
“如果你坚持苏轼,”顾北辰终于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我们可以调整方向。但需要明确具体的研究问题。”
他翻到《枯木怪石图》的那一页。画确实简单:一株枯树,一块怪石,几丛竹草。笔墨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意境深远。
林未夏凑近些看。印刷质量很好,连笔触的细微变化都清晰可见。枯树的枝干扭曲但不颓丧,怪石的形态奇异但不狰狞。画的右侧有题跋,是后人的。
“研究问题可以围绕‘文人画如何通过简单物象表达复杂情感’。”她说,“苏轼画这幅画时正被贬黄州,处境艰难。但他没有画悲苦,而是画枯木和怪石——看似衰败,实则内蕴生机。”
顾北辰拿起笔,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物象的象征性与情感表达的间接性。”
他的字很好看。不是那种刻板的工整,而是有笔锋的,带点行书的流畅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我们需要找到这幅画的可靠摹本信息。”他又写:“版本考据。”
“还要分析苏轼同期诗文,看画与文的关联。”林未夏补充。
“可以。”
他们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讨论,他记录。阳光缓慢移动,从桌子中央移到边缘。讨论区渐渐有了其他人——隔壁桌来了两个女生,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课题;斜对面坐了个男生,戴着耳机在看电脑。
到四点半时,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整整两页。研究问题、研究方法、章节大纲、分工建议、时间安排……每一项都清晰明确。
“我需要负责文献综述和版本考据这部分。”顾北辰放下笔,“你负责苏轼生平与诗文的关联分析。结论部分我们共同完成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一次汇报在两周后。我们需要至少完成研究框架和文献梳理。”他看了看时间,“下周同一时间,这里见。你需要带来关于苏轼黄州时期诗文的初步分析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讨论似乎结束了。顾北辰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,把书和文件夹收进背包。动作有条不紊,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。
林未夏看着桌子中央那个浅黄色的文件袋。卡通兔子依然笑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它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个,还是给你。”她说,“虽然可能没用了,但……我想应该物归原主。”
顾北辰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看着那个文件袋,看了很久。久到林未夏开始后悔——也许她不该提,也许这只会让他想起不愉快的事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接过文件袋,而是从里面抽出了那几张表格。
纸张已经完全平整了,那些淡黄色的印记在下午的光线下,像古老的宣纸上的水渍,有种意外的美感。
“你压平了它们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“用教材压了一夜。”
他点点头,把表格翻到背面。那里本来是空白的,但现在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,很小,在纸张边缘:
“枯木逢春犹再发,人无两度再少年。”
字迹清秀,是他不认识的字迹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林未夏看了一眼,脸突然红了。“啊,那个……是我昨晚看书时随手写的。苏轼的诗句,我觉得适合这幅画。抱歉,我不该写在上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