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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净身出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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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反应。
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

楚岩没松手。

他烧得越来越厉害,整个人开始抽搐。不是昨晚那种大发作,是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反张起来,四肢僵硬,牙关紧咬。每一次剧烈的抽动,都会让他发出一声被呛住般的、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,仿佛连呼吸的本能都被疼痛阻断了。

楚岩站起来,按了呼叫铃。

医生护士跑进来,按住他,又推了一静脉。

付鸿飞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着,不知道看哪里。他的嘴唇动着,一直在说胡话。

“姐……姐……别去……”

医生推完药,看了楚岩一眼:“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感染,容易做噩梦。你多看着点,有事再叫。”

他们走了。
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
楚岩坐回床边,重新握住他的手。

他的手还在抖,但比刚才轻了。

“付鸿飞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他没醒,但嘴里还在说。

“别丢下我……别走……”

楚岩听着,没动。

下午两点,他烧退了一点,三十八度五。但还是没醒,一直在梦魇里,时不时抽搐一下。

楚岩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
窗外的天全黑了。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,这几天,一直有人家在放炮。

付鸿飞又动了一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
楚岩把毛巾沾湿,给他擦了擦额头。

他慢慢安静下来。

晚上十点半,他忽然睁开眼。

眼睛是直的,盯着天花板,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转过来,看见楚岩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没走?”

楚岩看着他:“走哪儿?”

付鸿飞没说话,把目光移开。

楚岩站起来,倒了杯水,递给他。
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呛到了,咳了几声。

“慢点。”楚岩说。

付鸿飞把杯子放回去,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喘气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:“几点了?”

“十点四十。”

“你怎么没去接孩子?”

楚岩顿了一下:“邻居帮我接了。”

付鸿飞没说话。

安静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小刘呢?”

“那个小战士?归队了,有任务。”

付鸿飞皱了皱眉,没再问。

楚岩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
他似乎一下子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,眼窝发青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

“你饿不饿?”她问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那再睡会儿。”

付鸿飞摇摇头,盯着天花板。
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一闭眼就是那些事。”

楚岩没说话。

缓了好一会儿,付鸿飞转过头看她:“你昨天说,你会想。”

楚岩愣了一下。

“想以后怎么办,想值不值。”他说,“我也想。”

楚岩看着他。

“我想了,”他说,“想不出答案。”
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
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。

楚岩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没想过这些。”

付鸿飞没看她,静静地听。

“大学毕业那年,我考进国企,干了半年。为了结婚,要辞职来这里,家里不同意。我和家里大吵一架,断了关系。后来结婚,当全职太太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觉得,一辈子就这样了。老公挣钱,我带孩子,安安稳稳过到老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没想过会这样。”

付鸿飞没说话。

“这两个月,我想了很多。”她说,“想我要是没结婚,现在在哪儿。想我要是没生孩子,现在在干什么。想我还能干什么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后来不想了。想了也没用。”

付鸿飞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怎么撑下来的?”

楚岩想了想:“一天一天过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不想明天的事。”她说,“只想今天。今天要做什么,要买什么,要交什么钱。今天过完了,明天再说。”

付鸿飞看着她。

“我专业特殊,电气自动化,就业终身就一次机会。”她说,“我很幸运,大学毕业就进了国企。那时候全专业都羡慕。后来五年,没上过一天班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小臂。被梁博抓出的手印,紫黑,清晰可见。她把衣袖退下来。

“刚开始找工作的时候,人家问我工作经验,我说没有。问我这几年干什么,我说带孩子。人家就摇头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后来我去超市当收银员,站一天,脚肿得穿不进鞋。晚上去当护工,给人擦身倒尿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但是能挣钱。”

付鸿飞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一百八十七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上午数的,口袋里就剩这些。托儿费五百八,房贷逾期三千多,过年还不知道怎么过。今天他删了我的指纹,不让我进门,我把家砸了。”

“看不出来,你还挺泼辣的。”

她笑了一下,很浅。

“逼我净身出户,没关系。打官司!只要把西西抚养权要到,我都无所谓。钱,我自己能挣。超市一小时八十,护工一晚三百。慢慢挣,总能挣出来。”

付鸿飞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以后。”

楚岩想了想。
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问我怎么撑下来的,我不知道。就知道不能倒。我倒下了,西西怎么办。”

付鸿飞把目光移开,看着天花板。

安静了很久。

窗外又有鞭炮声传来,远远的。

付鸿飞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不怕死。”

楚岩看着他。

“出任务的时候,没想过能不能回来。就想,死了就死了,反正也没人等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躺在这儿,忽然就怕了。”

楚岩没说话。

“怕以后。”他说,“怕就这么躺着,什么都干不了,让人伺候。怕出门让人看。怕一个人。”

他转过头看她。

“我想以后怎么办,想还能干什么。想不出来。”

楚岩看着他。

“你是特警。”她说。

“以前是。”

“现在也是。”她说,“腿没了,还是。你救过三个孩子,这是事实。”

付鸿飞没说话。

“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,你要是倒下了,那三个孩子长大了,会问,救我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想让他们怎么回答?”

付鸿飞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
楚岩站起来,又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我没救过人,没当过英雄。我就是个家庭妇女,以前靠老公,现在靠自己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问我怎么撑下来的,我告诉你——就是一天一天过。今天过完了,明天再说。过不下去的时候,就想想西西,想想还有明天。”

她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
“你也能。”

付鸿飞低头看着那杯水。

放的位置正好,他一伸手就能够到。

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“你这人,”他说,“话挺多。”

楚岩愣了一下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付鸿飞看着她。

“笑起来也挺好看。”他说。

楚岩把笑收回去,白了他一眼。
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那躺着。”

付鸿飞没说话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
楚岩坐回陪护床边。

安静了一会儿,付鸿飞忽然开口:“楚岩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那个托儿费,多少?”

楚岩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
“不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问问。”

“五百八。”

付鸿飞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楚岩看着他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说。

楚岩没再问。

“你今天被打了?”

“嗯。我也打他了。”

“行,没吃亏。”

窗外的夜,深了。

十一点,十二点,一点。
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付鸿飞的烧慢慢退了。三十八度二,三十七度八,三十七度三。

他睡着了,呼吸平稳,眉头松开了。

楚岩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
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搭在床沿上。她伸手,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
他动了一下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楚岩没听清。
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窗外,月光挺亮。

快过年了。

凌晨两点,付鸿飞睁开眼。

他偏过头,看见楚岩靠在陪护床上睡着了。她头歪着,缩在一起,眉头还皱着。好像挺疼。露出的胳膊,脖子上,又有淤青,又有抓痕。

他看了她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楚岩没醒。

付鸿飞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
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但他知道,再过几个小时,天就会亮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,被子下空了一截的腿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手伸到枕边,摸到一样东西——那只熊。

那孩子昨晚塞给他的。

他低头看着那只熊,忽然笑了一下。

他把熊放回枕边,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光,一点一点漏进来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还有几天过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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