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反应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
楚岩没松手。
他烧得越来越厉害,整个人开始抽搐。不是昨晚那种大发作,是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反张起来,四肢僵硬,牙关紧咬。每一次剧烈的抽动,都会让他发出一声被呛住般的、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,仿佛连呼吸的本能都被疼痛阻断了。
楚岩站起来,按了呼叫铃。
医生护士跑进来,按住他,又推了一静脉。
付鸿飞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着,不知道看哪里。他的嘴唇动着,一直在说胡话。
“姐……姐……别去……”
医生推完药,看了楚岩一眼:“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感染,容易做噩梦。你多看着点,有事再叫。”
他们走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楚岩坐回床边,重新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还在抖,但比刚才轻了。
“付鸿飞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他没醒,但嘴里还在说。
“别丢下我……别走……”
楚岩听着,没动。
下午两点,他烧退了一点,三十八度五。但还是没醒,一直在梦魇里,时不时抽搐一下。
楚岩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窗外的天全黑了。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,这几天,一直有人家在放炮。
付鸿飞又动了一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楚岩把毛巾沾湿,给他擦了擦额头。
他慢慢安静下来。
晚上十点半,他忽然睁开眼。
眼睛是直的,盯着天花板,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转过来,看见楚岩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没走?”
楚岩看着他:“走哪儿?”
付鸿飞没说话,把目光移开。
楚岩站起来,倒了杯水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呛到了,咳了几声。
“慢点。”楚岩说。
付鸿飞把杯子放回去,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喘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:“几点了?”
“十点四十。”
“你怎么没去接孩子?”
楚岩顿了一下:“邻居帮我接了。”
付鸿飞没说话。
安静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小刘呢?”
“那个小战士?归队了,有任务。”
付鸿飞皱了皱眉,没再问。
楚岩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他似乎一下子瘦了很多,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,眼窝发青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
“你饿不饿?”她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那再睡会儿。”
付鸿飞摇摇头,盯着天花板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一闭眼就是那些事。”
楚岩没说话。
缓了好一会儿,付鸿飞转过头看她:“你昨天说,你会想。”
楚岩愣了一下。
“想以后怎么办,想值不值。”他说,“我也想。”
楚岩看着他。
“我想了,”他说,“想不出答案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。
楚岩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没想过这些。”
付鸿飞没看她,静静地听。
“大学毕业那年,我考进国企,干了半年。为了结婚,要辞职来这里,家里不同意。我和家里大吵一架,断了关系。后来结婚,当全职太太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觉得,一辈子就这样了。老公挣钱,我带孩子,安安稳稳过到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没想过会这样。”
付鸿飞没说话。
“这两个月,我想了很多。”她说,“想我要是没结婚,现在在哪儿。想我要是没生孩子,现在在干什么。想我还能干什么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后来不想了。想了也没用。”
付鸿飞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怎么撑下来的?”
楚岩想了想:“一天一天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想明天的事。”她说,“只想今天。今天要做什么,要买什么,要交什么钱。今天过完了,明天再说。”
付鸿飞看着她。
“我专业特殊,电气自动化,就业终身就一次机会。”她说,“我很幸运,大学毕业就进了国企。那时候全专业都羡慕。后来五年,没上过一天班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小臂。被梁博抓出的手印,紫黑,清晰可见。她把衣袖退下来。
“刚开始找工作的时候,人家问我工作经验,我说没有。问我这几年干什么,我说带孩子。人家就摇头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后来我去超市当收银员,站一天,脚肿得穿不进鞋。晚上去当护工,给人擦身倒尿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是能挣钱。”
付鸿飞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一百八十七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上午数的,口袋里就剩这些。托儿费五百八,房贷逾期三千多,过年还不知道怎么过。今天他删了我的指纹,不让我进门,我把家砸了。”
“看不出来,你还挺泼辣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很浅。
“逼我净身出户,没关系。打官司!只要把西西抚养权要到,我都无所谓。钱,我自己能挣。超市一小时八十,护工一晚三百。慢慢挣,总能挣出来。”
付鸿飞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以后。”
楚岩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问我怎么撑下来的,我不知道。就知道不能倒。我倒下了,西西怎么办。”
付鸿飞把目光移开,看着天花板。
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又有鞭炮声传来,远远的。
付鸿飞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不怕死。”
楚岩看着他。
“出任务的时候,没想过能不能回来。就想,死了就死了,反正也没人等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躺在这儿,忽然就怕了。”
楚岩没说话。
“怕以后。”他说,“怕就这么躺着,什么都干不了,让人伺候。怕出门让人看。怕一个人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我想以后怎么办,想还能干什么。想不出来。”
楚岩看着他。
“你是特警。”她说。
“以前是。”
“现在也是。”她说,“腿没了,还是。你救过三个孩子,这是事实。”
付鸿飞没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,你要是倒下了,那三个孩子长大了,会问,救我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?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想让他们怎么回答?”
付鸿飞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楚岩站起来,又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我没救过人,没当过英雄。我就是个家庭妇女,以前靠老公,现在靠自己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问我怎么撑下来的,我告诉你——就是一天一天过。今天过完了,明天再说。过不下去的时候,就想想西西,想想还有明天。”
她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“你也能。”
付鸿飞低头看着那杯水。
放的位置正好,他一伸手就能够到。
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人,”他说,“话挺多。”
楚岩愣了一下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付鸿飞看着她。
“笑起来也挺好看。”他说。
楚岩把笑收回去,白了他一眼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那躺着。”
付鸿飞没说话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楚岩坐回陪护床边。
安静了一会儿,付鸿飞忽然开口:“楚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托儿费,多少?”
楚岩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问问。”
“五百八。”
付鸿飞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楚岩看着他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说。
楚岩没再问。
“你今天被打了?”
“嗯。我也打他了。”
“行,没吃亏。”
窗外的夜,深了。
十一点,十二点,一点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付鸿飞的烧慢慢退了。三十八度二,三十七度八,三十七度三。
他睡着了,呼吸平稳,眉头松开了。
楚岩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搭在床沿上。她伸手,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。
他动了一下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楚岩没听清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光挺亮。
快过年了。
凌晨两点,付鸿飞睁开眼。
他偏过头,看见楚岩靠在陪护床上睡着了。她头歪着,缩在一起,眉头还皱着。好像挺疼。露出的胳膊,脖子上,又有淤青,又有抓痕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楚岩没醒。
付鸿飞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
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再过几个小时,天就会亮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,被子下空了一截的腿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伸到枕边,摸到一样东西——那只熊。
那孩子昨晚塞给他的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熊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把熊放回枕边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光,一点一点漏进来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还有几天过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