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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净身出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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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四,早上六点,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。

楚岩从陪护床边站起来,胳膊压麻了,她甩了两下才接过体温计,递给付鸿飞。

付鸿飞接过去,夹上。

“昨晚他的止疼药瓶撒了,药不能吃了,被我扔了。”楚岩说。

护士点了点头,出去给他重拿。

付鸿飞看了看楚岩,掉在地上的药,她捡起来收了。他动了动嘴唇,什么也没说。

护士回来,收了体温计,看了一眼监护仪,又看了看付鸿飞的脸色:“烧退了,三十七度二。伤口还得观察,今天继续输液。”

她接过体温计,记了数字,出去了。

楚岩去洗手间洗了把脸,拿着热毛巾来给付鸿飞擦脸。

热毛巾敷在脸上,很舒服。

“你挺会照顾人。”付鸿飞没话找话。

楚岩又给付鸿飞倒水。

“漱口。”她把杯子递过去。“我只会带孩子。”

付鸿飞接过去,漱了口,把杯子放回床头柜。听着楚岩的回答,忍不住笑了。

楚岩也笑。

楚岩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,去拿早饭。小米粥,小笼包。
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
付鸿飞看了一眼粥,没动。

楚岩也不催,站在旁边等着。

付鸿飞伸手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
楚岩见他吃了才转身去收拾西西的东西。那孩子还睡着,蜷成小小一团,小熊抱在怀里。

她把西西的外套、围巾、帽子拿出来,放在陪护床边上。

付鸿飞吃着包子,看着她。

“她几点起?”

“七点多。”

“我看着她,你是不是得化妆?”她只洗了脸,皮肤很好,但是惨白,没有气色。

楚岩愣了一下,回过头看他。

付鸿飞已经把目光移开了,盯着手里的包子。

“我都不打扮了,给谁看啊。没用。”楚岩背对着他说,用力把眼泪憋回去。

七点半,西西醒了。

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迷迷糊糊地喊妈妈,然后看见付鸿飞正看着她。

“叔叔早。”她小声说。

付鸿飞点点头。

西西从陪护床上爬下来,自己穿袜子。穿反了,左脚穿到右脚。

楚岩蹲下来给她换过来,把外套给她套上,围巾系好。

“跟叔叔再见。”

西西走到床边,仰着小脸看他:“叔叔,我晚上还来。你要乖哦!”

付鸿飞看着她。

“我如果乖乖听话,你给我带糖吗?”

西西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带。”

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,用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抚了抚西西头顶。“好!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!”

病房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穿便装的年轻小伙子。

“付哥。”他走过来,看了楚岩一眼,“你是楚姐吧?我是队里派来的,今天白班。”

楚岩点点头:“他夜里发烧,刚退。药还没输,一会儿护士来。”

“行,交给我。”

楚岩拎起包,拉着西西的手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付鸿飞的声音。

“楚岩。”

她回过头。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楚岩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
走廊里,西西仰头问她:“妈妈,叔叔让你慢点。”

楚岩低头看她: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让你慢点?”

楚岩想了想:“怕我摔着吧。”

西西点点头,“那应该让西西慢点,西西会摔跤。”

楚岩心里一动,笑了,“那西西慢点。”

西西仰起头,甜甜地笑:“好呀!”

走到电梯口,手机响了。

她掏出来看——银行又发了一条短信,提醒她房贷逾期,请尽快处理。

她把手机揣回去,进了电梯。

西西在旁边数楼层:“7、6、5、4、3、2、1……”

到了一楼,出电梯,冷风扑面。

楚岩把西西的帽子往下压了压,往公交站走。

送完西西,已经八点二十。

幼儿园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晃,门卫大爷在扫地上的鞭炮屑。楚岩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她得回家冲个澡,换个衣服。

舍不得公交费,她走回家,路上心里盘算:托儿费下周一交,五百八。房贷逾期三千二百多,还不知道罚息多少。要是真搬出来租房,押一付三,最少也得五六千。

还有三天过年。

今单元门,上楼,按指纹,错误。她试了几次,都是错误。

门从里面被拉开,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:“你谁?”

楚岩愣了一下:“这是我家。”

“你家?”男人回头看了一眼,“梁哥,有人找。”

梁博从里面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。

“你的指纹我删了。”他说,“房子我结婚前买的,婚前财产,跟你没关系。识相的自己走,别等我叫物业。”

楚岩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,婆婆拎着一袋菜上来,看见楚岩,菜往地上一撂,嗓门就拉开了:

“哎哟喂!大家快来看看啊!这个不要脸的女人,占着我儿子的房子不走!房子是我儿子婚前买的,跟她有什么关系?她还有脸回来!”

邻居的门开了几条缝,有人探头出来看。

楚岩站着没动。

前婆婆越骂越来劲:“结婚五年就生个赔钱货,还好意思分房子?我儿子没让她净身出户就是便宜她了!我儿子辛辛苦苦挣的钱,她好吃懒做在家里就知道糟蹋钱啊!”

楚岩开口了:“房子装修,家具都是我自己拿的钱。”

“你拿的钱?”前婆婆往前一步,“你的钱不就是我儿子的钱?你没工作,钱从哪来的?还不是我儿子给的!”

楚岩没说话。那是她大学兼职赚的。

梁博靠在门框上,点了根烟,看着她。

“我劝你识相点。”他说,“房子没你的份,官司打到天边也是我赢。你自己搬,省得难看。”

楚岩看着他,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。

梁博丢了面子,抬手就开始打她。

他们撕打在一起。

楼下传来脚步声,社区网格员小周跑上来:“怎么了怎么了?有人报警说吵架?”

前婆婆一把拉住小周:“周姑娘你来得正好!这个女人,离婚了占着我儿子的房子不走,你说有没有王法?”

小周看了楚岩一眼,又看了梁博一眼,把楚岩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楚姐,怎么回事?”

楚岩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梁博的微信,给她看。“他删了我的指纹,不让我进门。”

小周看完,沉默了一下,走过去跟梁博说:“梁哥,不管怎么说,你们还没判。她东西还在里面,你让她进去收拾一下吧。”

梁博弹了弹烟灰:“行啊,收拾可以,就今天。过了今天,东西我扔楼下。”

小周转过头看楚岩。

楚岩点点头。

梁博侧身让开,楚岩进去。

客厅还是那个客厅,沙发是她当年跑了好几家家具城挑的,茶几是她用第一个月生活费买的。她拉开卧室门,衣柜开着,她的衣服被扔在一边,梁博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。

她拿了两个编织袋,把西西的衣服、玩具、绘本往里塞。塞到一半,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相框——西西百天的照片,一家三口。

她拿起来,把照片抽出来,塞进包里。

前婆婆站在门口看着,嘴里没停:“那些东西都是我儿子的钱买的,你拿什么拿?”

楚岩没理她,继续收拾。

四十分钟,两个编织袋,一个行李箱。

她拖着东西出来,小周还在门口等着。

“楚姐,东西先放我们社区办公室吧,你找到地方了再来拿。”

楚岩摇头:“我有个地方寄放。”

她拖着东西下楼,走到隔壁单元,敲了一楼的门。

门开了,邻居张婶探出头来:“小楚?怎么了这是?”

楚岩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披头散发,嘴角还有血痕。

张婶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编织袋和行李箱,什么都明白了,把门拉开:“进来进来,放里头。”

楚岩把东西拖进去,张婶指了指墙角:“放那儿,没事,放多久都行。”

楚岩站着,眼眶有点热。“抬头和小周说,我还有点东西落下了。”

小周陪她回去。她走到卧室,那里有梁博新买的高尔夫球棍。

楚岩拿起来,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冲到客厅开始砸。

疯了一样。

婆婆在哭叫。

梁博在谩骂。

来的小伙子嘴里也在骂。

小周吓得打电话报警。

可是谁都不敢靠近。

楚岩就这样,砸了她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家。她五年的青春。她的初恋。她的婚姻。

全砸完,警察来了,她把棍子一扔,拍拍手,走出来。

婆婆想要上来撕打她,梁博想要上来揍她,都被民警拦住了。

她笑着说:“这些是我买的,我愿意砸,听个响。”一边说,一边抖。

邻居议论纷纷,楚岩对着大伙鞠了一躬:“各位叔叔阿姨,哥哥嫂子,这五年,谢谢大家照顾。梁博婚内出轨,我有证据。他逼我带着西西净身出户,今天我走了,我看看,他们老梁家报应什么时候来!”

她说完,往出走。走到小区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
住了五年的地方。

一边走一边用手拢了拢乱了的头发,要了个丸子头。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。

她着急去超市兼职。

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,她把钱包掏出来,数了数,一百八十七块。

她把钱包塞进柜子,仰头想把眼泪憋回去,但是眼泪还是拼命往下滑。郭敬明说的不对,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,对二十八岁的她,不好用了。刚关上柜门,手机响了。

超市主管的电话。

“小楚,你今天迟到了十分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那边顿了一下:“今天的活有点变动,卸货那边缺人,你先去卸货,理货那边让别人顶。”

楚岩愣了一下:“我卸货?”

“嗯,就两个小时,卸完再理货。”

那边挂了。

楚岩把手伸起来,还在发抖。她刚才的发泄,太用力,其实,震伤了自己。她走出更衣室。

院里停着一辆大货车,一箱箱的年货堆得老高。几个男员工正在往下搬,看见她来,有人笑了一声:“女的也来卸货?”

领班的递给她一双手套:“搬吧,小心点。”

楚岩接过手套,戴上,走过去。

一箱饮料,搬起来,踉跄一下。男的们看到,给她指,你去搬一箱干货!她点点头,小声说,谢谢。

她全身都疼。刚才和梁博撕打,她用了全力,他也是。

宛如两个仇人。

她不知道自己身上青紫了多少。

最后一箱搬完。

她直起腰,站在原地喘气。

手机响了。

她掏出来看——医院的号码。

“喂?”

“楚姐,我是护士站小王。那个小战士刚才接到队里电话,临时有任务,要马上归队。他说今天白班没法值了,让你赶紧回来。”

楚岩愣了一下:“他走了?”

“刚走。付鸿飞这边情况不太好,又烧起来了,三十八度九。在昏睡。你快回来吧。”

“我、我马上。”

她挂了电话,转身往更衣室跑。

领班在后面喊:“哎你理货还没干完呢!”

楚岩头也不回:“我有急事,得请假。”

“请假?”领班追上来,“你这才干了一个小时,卸货的钱还没给你算呢!”

楚岩停下来,回头看他:“我家里有急事,真得走。”

领班掏出本子,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行,请假可以,今天这卸货就算你一小时,八十。但你这属于临时早退,今天这一整天都不算满勤,晚上的理货钱也没了。”

楚岩着急跑,没说话。

领班把笔一收:“你自己选的!”其实人数已经报上去,这份钱,归他了。

她推开病房门,护士正在量体温。付鸿飞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人蜷缩着,眉头拧成一团。

护士抬头看她一眼:“回来了?三十九度二。伤口感染加重了,医生开了新药。”

楚岩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
付鸿飞眼睛闭着,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被子下面,他的身体在轻轻抽,一下一下的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半个小时前。那个小战士还在的时候就开始烧了,后来接到电话就走了。”护士把体温计收好,“你看着点,药刚输上,效果要等一会儿。”

护士出去了。

楚岩在床边坐下,给付鸿飞换了尿袋。

付鸿飞的手紧紧抓着从被子,手背上扎着针。她轻轻把他的手掰开,舒展,怕他滚针。付鸿飞却迷迷糊糊中反手抓住她的手。

“付鸿飞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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