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手还疼吗?”她问。
“疼。”
“那还这么多话。”
“疼就不能说话了?”付鸿飞说,“谁规定的?”
楚岩没理他,站起来去看西西。那孩子睡得正香,小熊抱在怀里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她把被角掖好,轻轻拍了拍。
付鸿飞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楚岩。”他忽然叫。
她转过头。
“你刚才给我上药的时候,”他说,“手挺稳的。”
楚岩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付鸿飞说,“你挺厉害的。”
楚岩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要是你,”付鸿飞说,“早垮了。”
楚岩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是我吗?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你垮不垮?”
付鸿飞被问住了。
楚岩走回床边,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“喝水。”她说,“喝完睡觉。”
付鸿飞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。放的位置正好,不远不近,他一伸手就能够到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你观察挺细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你说说,”付鸿飞说,“我现在在想什么?”
楚岩看着他。
“想以后怎么办。”她说。
付鸿飞没说话。
“想自己还能干什么。”她说,“想是不是要转业了。想以后出门让人怎么看。想一个人怎么过。”
付鸿飞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想那三个孩子。”楚岩说,“想他们现在好不好。想值不值。”
付鸿飞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楚岩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还是黑的,但最远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。
“因为我也会想。”她说。
付鸿飞看着她。
“我想过无数次。”楚岩说,“想我要是没嫁给他,现在在哪儿。想我要是没生西西,现在在干什么。想值不值。想以后怎么办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后来不想了。”她说,“想了也没用。”
付鸿飞没说话。
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。西西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“楚岩。”付鸿飞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那传票,”他说,“开庭那天,我让人陪你去。”
楚岩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——”
付鸿飞打断她,“我说了算。”
楚岩看着他。
“我队里好几个弟兄,”付鸿飞说,“休假在家没事干。让他们去法院门口站着,给你壮壮声势。不进去,就在外面站着。那人出来看见几个穿制服的,腿软不软不知道,心里肯定得掂量掂量。”
楚岩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你也不用谢。”付鸿飞说,“就当是——给刘大壮积德。”
楚岩忽然笑了。
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光。
付鸿飞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笑起来,”他说,“声音挺好听。”
楚岩把笑收回去,白了他一眼。
“睡你的觉。”她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那躺着。”
“躺着也无聊。”
楚岩没理他,走回陪护床边坐下。
付鸿飞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说:“你女儿明天来的时候,我让人买点东西送来。”
楚岩回过头。
“买什么?”
“草莓。”付鸿飞说,“你们刚才不是吃了?”
楚岩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废话。”付鸿飞说,“我眼睛又不瞎。”
楚岩没说话。
“她爱吃草莓?”付鸿飞问。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买一盒。”
楚岩看着他,喉咙里忽然堵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付鸿飞闭上眼。
窗外的天开始泛白。很淡的一层光,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楚岩坐在陪护床边,看着那道光。
病床上,付鸿飞也没睡着。他睁开眼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楚岩。”他忽然叫。
她回过头。
“刚才上药的时候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楚岩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是护工。”
“护工也不欠我的。”付鸿飞说,“我砸的时候你没跑,该谢。”
楚岩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行了。”付鸿飞闭上眼,“睡吧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,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。窗外的光越来越亮。
七点整,护士推门进来抽血。看见付鸿飞手背上新缠的纱布,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团旧的,没问什么,抽完血出去了。
楚岩端着粥碗过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
付鸿飞自己端起来喝。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你脸上那淤青,找护士要个冰袋敷一下。”
楚岩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去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输液瓶。”
楚岩看着他,没动。
“去啊。”他说,“杵这儿干什么?”
楚岩转身出去了。
付鸿飞靠在床头,盯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伸到枕边,摸到一样东西——那只熊。很旧,褪了色,一只眼睛耷拉着。
那孩子昨晚塞给他的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熊,忽然笑了一下。嘴角扬起的同时,也牵动了肋间的伤,传来一阵闷痛,让他笑容微微一僵。
他把熊放回枕边。
八点十分,西西醒了。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迷迷糊糊地喊妈妈,然后看见病床上的付鸿飞正看着她。
她愣了一下,往楚岩身边缩了缩。
付鸿飞看着她。
“你那只熊,”他说,“叫什么名字?”
西西眨了眨眼,没明白。
“熊不得有个名字?”付鸿飞说,“总不能就叫熊吧?”
西西想了想,小声说:“叫熊熊。”
付鸿飞点点头。
“熊熊。”他说,“挺好。比刘大壮强。”
西西歪着头看他,不明白刘大壮是谁。
付鸿飞指了指床头柜上那盒草莓——刚才护士带进来的,徐队派人送来的,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那个,”他说,“给你的。”
西西看了一眼草莓,又看了一眼楚岩。楚岩点点头。西西从床上爬下来,一步一步挪到床头柜前,踮起脚看了看那盒草莓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她小声说。
付鸿飞看着她。
“你昨晚塞给我那只熊,”他说,“我还没谢谢你。”
西西回过头,看着枕边那只褪了色的旧熊。
“熊熊陪着你,”她说,“就不疼了。”
付鸿飞沉默了两秒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不疼了。”
西西笑了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她跑回楚岩身边,拉着她的手说:“妈妈,叔叔不疼了!”
楚岩看了付鸿飞一眼。
付鸿飞没看她,盯着那盒草莓。
八点半,楚岩给西西穿好外套,系好围巾,戴好帽子。那孩子被裹成一个小球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跟叔叔再见。”楚岩说。
西西走到床边,仰着小脸看他。
“叔叔,我晚上还来。”她说,“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付鸿飞看着她。
“带什么?”
西西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糖。”
“行。”付鸿飞点点头,“我等着。”
西西笑了,转身跑向门口。
楚岩拉着她的手,刚要推门,身后传来付鸿飞的声音。
“楚岩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楚岩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付鸿飞靠在床头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枕边那只熊。
“熊熊,”他说,“你妈手挺稳的。”
熊没理他。
窗外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薄薄的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