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
夜雨被漆黑的城市边缘吞没。他们驶出歌舞伎町的范围,上了首都高速公路。
凌晨两点,整个城市陷入沉睡,正是一天中最酣静的时候。
早春桃歪着头,手肘撑在窗框上,看着那些水滴被风卷起,奋不顾身地撞上前挡风玻璃,然后化为一条条斜长的泪痕,又被交替挥舞的雨刷无情扫去。
她打了个哈欠,眼角溢出两朵泪花。
“困了?”松田阵平侧头看了她一眼:“到家还要半个多小时,你先睡一会吧。”
她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:“那不是我家。”
“知道。”松田随口答:“你单位。”
“嗯......”她拖着声音思考了一下这个定义,没有反驳,目光瞥到后视镜。
「我们在高架上走了多久了?」她在脑中问。
【大概七分钟左右。】
没有人。
成排的路灯兀自亮着,像这条长路上的忠诚卫兵。橙黄的灯光却被雨丝隔断了,落在地下,像曳曳的烛影。
黑色马自达孤独地分开雨幕,疾驰在一弯蛇线般的高架上。
......就算是晚上两点,难道一辆晚归的车都没有吗?
更何况,这条高速公路联通东京都心与西郊,因为深夜高速费用打折,很多物流公司会故意选择夜间跑,平时每分钟都会有几辆货车通过。
可现在,后方没有一盏车灯亮起。
晦暗的夜雨渐渐围拢,遮住了来路,让人恍惚置身于一片幽谧的深林。
向前望去,尽头是一片深邃的漆黑,越来越低矮的成排路灯,像黄泉两侧提吊的纸灯笼。
大概......是没有人想在这样能见度极低的夜晚跑车吧。
早春桃心想。
在这样的雨夜独自行走,四周被雨压得逼仄,又好似过于空旷了。
整个世界的人喧声消失,只剩下一个意识,被困囚于早已遗弃的末日。
漫长而亘久的孤独——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熟悉,好像连身体都被带入到那样的感觉之中——像是被霜雪冻久了,于是只剩下冷,只剩下麻木。
但,好在此刻,她并非是一个人踽踽上路。她靠在椅背上,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,想到他刚刚说要送自己回家的话,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。
高速路旁的指示牌一闪而过,前方就是神田川大桥了。
2.
已经十分钟了,依然没有一辆车驶过。
松田阵平手中稳稳掌着方向盘,眉心却越蹙越紧。他不再犹豫,拨通了交通部的内线电话。
“搜查一课。查高速4号新宿线目前的通行和管制情况。”
“新宿高架吗?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啊——”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夜间值班的浓浓倦意,对方打了个哈欠,接着说:“本来因为台风即将过境,准备封路的,但风速比预期弱,限制就被解除了。“
“我开了十分钟,路上除我之外没有一辆车。”松田言简意赅,话语中带着些许凝重。
“没有一辆车?”那边的警员似乎也愣了一下,嘟囔着道:“不能吧,那段路晚上车流量还挺大的......你等我帮你查查......”
黑色马自达已经驶上了神奈川大桥。河道上的渡轮远远拉响汽笛,像牧羊人隔着风吹起的号角。
“不......不必了。”松田语气沉凝地开口。
“啊?”那边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马自达缓缓停住,松田雪亮的凫青色眼眸紧紧盯着正前方。
这是一个在白日危险至极的违规操作,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雨夜,没有人能够跳出来发出指摘。
早春桃同样沉默不语。
前方大桥尽头,四辆大排量奔驰分成两行,远光灯次第炸亮——像埋伏已久的凶兽,轰然睁眼。
灯光照亮车前五十米,纷乱的雨丝狂舞。
两人向后看去——大桥背后,同样四台车,堵住退路。
松田收回目光,锁在最前面两辆车上,好像在跟对方隔空对峙。
“这是早有准备,冲我们来的。”他沉声说。
“真奇怪啊。”早春桃尾音照旧轻飘飘的,听不出分毫紧张:“难道最近水逆吗,老遇到这种事。”
松田虽然不信星座,但此刻不能再同意了。
......最近,好像确实是有些倒霉了。
她解开安全带,从绑在大腿的枪套中抽出手枪——
格/洛/克26,袖珍便携,填装9mm帕拉贝鲁姆弹,近战中的王者。
“很专业的围堵。”松田感觉自己沉稳的心跳正一点点加速:“你觉得有下车谈判的可能吗?”
“劝你不要。”子弹填入弹夹的声音带着轻缓的节律:“会被淋湿的。”
松田忍不住握拳,虚起眼,咬着牙低声说:“是因为这种理由吗?!”
“就像你说的,很专业。”她歪歪头,“我没有需要用这种方式,来‘请’我去谈谈的朋友,你有吗?”
松田抽了抽嘴角:“我只是个普通警察。”
不久前还是个很少跟罪犯打交道的技术警。
拆弹也很刺激,但绝对没有雨夜被人围堵在高架桥上刺激。
他嘴唇嗫嚅,还是决定适当维护一下身为警察的原则:“尽量......别开枪。”
早春桃轻哼一声:“那可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他于是不再多言,视线转向前方,仿佛透过几十米雨幕,锁定对面驾驶员的眼睛。
“遭遇围堵,准备对冲。”他双手安稳地搭在方向盘上,对交通部的联络员说:“神田桥高架区间,汇报路面摩擦系数,铺装湿度,横风强度。桥面有没有积水?”
“什......什么,围堵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