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业用的那种,铁灰色的外壳,有一人多高,炉门是铸铁的,上面有被高温烧过的蓝紫色氧化层。炉门开着,里面的余烬还没有完全熄灭,暗红色的火光在炉膛深处忽明忽暗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空气是扭曲的。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,把周围的一切都蒸得变形。
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A4纸,塑封,打印体:
“所有失败品,一律销毁。不得留存任何生物组织。违者按内部规定处理。”
失败品。
供体手术失败之后,就成了失败品。失败品要销毁。在这台焚化炉里,烧成灰。
我站在焚化炉前,热浪烤着我的脸,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。
手电光柱扫过炉门旁边的地面——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不是灰尘,是骨灰。没有被清理干净的,残留在地面的裂缝里。
我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些粉末。细的,滑的,温热的。
人的。
我猛地缩回手,站起来,后退了两步。
焚化炉的旁边有一张不锈钢桌子,桌面上摆着几样东西:一把生锈的骨剪、一副隔热手套、一本登记册。我翻开登记册,里面记录着每一次“销毁”的日期、编号和操作人。
最近的一次,是昨天。
编号:LB-0382。与冷库那个肾脏的供体编号一致。备注栏写着:“供体术后大出血,抢救无效。已销毁。”
昨天,一个人在这座大厦里被摘除了肾脏,然后死了,然后被推进这台焚化炉,烧成了灰。灰还留在炉膛里,可能还没来得及清理,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。
我把登记册塞进背包。
转身的时候,手电光柱扫过焚化炉后面的墙壁。墙上有一个东西,我之前没注意到——一张照片,用胶带贴在墙上,胶带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翘了起来。
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。七八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红色棉袄。
小鹿。
四楼遗像上的那个小孩。
但这不是遗像。这是一张生活照。她坐在一个蛋糕前,面前插着蜡烛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不是油墨,是铅笔,字迹很轻,像一个老人写的:
“小鹿,6岁生日。这是她最后一个生日。”
最后一个生日。她死在这里。她的心脏——冷库货架上那个心脏——是小鹿的?
我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因为热。
我把照片放进口袋,和那些遗像放在一起。七张了。七个名字,七张脸。七个保安。七个供体。我不知道数字是不是巧合,但我知道,这座大厦里死的人,比传说中多得多。
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。热浪让我头晕,骨灰的味道让我想吐。我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又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从楼梯间传来的,是从楼下——十五楼的方向。有人在往上走。不止一个人。
我关掉手电,躲在十六楼的门后面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十五楼的门被推开了,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他去了十六楼。焚化炉那层。”
“抓到之后,按老规矩处理。”
“老板说了,要活的。供体不能损坏。”
“老板还说,LB-0217是特殊供体,全套器官都有预定。”
全套器官。我的器官。
我的拳头握紧了。甩棍在腰间硌着我的肋骨,但我没有抽出来。一对三,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,甩棍帮不了我多少。
脚步声上了十六楼。
门被推开了。
手电光从门缝里射进来,在我藏身的门板后面扫了一下,没有照到我。
“没人。”
“去十八楼。他可能往上跑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往楼上去了。
我等了三十秒,确认他们走远了,才从门后面出来。
我不能往上走了。他们去了十八楼,如果我上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
但我也不能往下走。他们可能留了人在下面。
那我能去哪里?
我想到了赵海的话:“地下室。午夜判官给你留了东西。”
地下室。
我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