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的脚不听使唤地往上走。
不是我在控制我的身体。是我的身体在控制我。有什么东西——我不知道是什么——在把我往九楼拉。
九楼的门是关着的,但没有锁。我一推就开了。
这一层是档案室。
一排排铁皮文件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柜子上贴着分类标签——“供体信息”“手术记录”“客户名单”“财务往来”。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味和铁锈味。
我随手拉开一个抽屉,里面是一摞牛皮纸档案袋。我抽出最上面的一本,打开,里面是一份“器官捐献同意书”。
捐献人签名:赵海。
受捐人签名:空白。
日期:五年前。
赵海。
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过,但它和这座大厦、这些手术、这些照片,紧紧地绑在一起。赵海是谁?是捐献人?还是受捐人?还是两者都是?
我把同意书放回去,又抽出了另一个抽屉。
里面是一本病历。封面写着名字:林北。
我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我翻开病历,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检查数据——血型、心电图、CT影像报告、器官功能评估。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,字迹潦草:
“供体状态良好。手术安排:优先摘取左肾,次选肝脏。术后供体处理:——”
术后供体处理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,从我的天灵盖钉进去,一直凉到脚底板。
术后供体处理。我不是捐献者。我是“供体”。
供体是什么?在器官移植的世界里,供体是那个提供器官的人。有时候,供体是自愿的。有时候,不是。
我合上病历,把它放回抽屉,关上柜门。
手在发抖,但我必须继续翻。我需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,这些人是谁,我为什么会有病历在这里。
我走到档案室最里面,看到一个单独的文件柜,上面贴着“笑看风云”四个字。柜门上了锁,但锁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锁,用甩棍别一下就开了。
抽屉里只有一份文件。厚厚的,装订成册,封面没有字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
那是一份客户名单。不是个人客户,是机构客户。名字我大半不认识,但有几个我认得——国内某三甲医院的器官移植中心,东南亚某医疗集团,一个在中东注册的慈善基金会。
每一笔交易后面都标注了金额和日期。五年,超过十亿。
十亿。
我的手不抖了。不是因为不怕了,是因为怕过头了,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麻木的状态。
我继续往后翻。
客户名单的最后一页,单独列出了一个客户,代号“笑看风云”。没有机构名称,没有联系人,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备注。
数字是交易总额——占全部业务的百分之四十。
备注写着:“跨国优先。特殊通道。供体免检。”
我把这一页撕下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
就在这时,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滴水声,不是脚步声,不是录音。
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。
就在我身后,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我猛地转身。
手电光柱扫过去——
档案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站着。是飘着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因为手电光打过去的时候,他的身体像是吸收了所有的光,没有反射,没有阴影,只有一个人形的空白。
我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文件柜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
手电从手里滑落,在地上弹了两下,光柱开始乱转——天花板、墙壁、地面、文件柜、那个人——
光柱最后停在那个人的脸上。
空的。
没有五官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就是一张光滑的、苍白的、像面具一样的脸。
然后它动了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下,像是在看我。然后它抬起手——手指很长,像没有关节——指了指我身后的窗户。
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月光,和远处开发区荒地里的杂草。
再转回头的时候,门口空了。
没有人形,没有空白,没有面具脸。
只有一扇开着的门,和门外漆黑的楼梯间。
手电还在地上滚,光柱在天花板上画圈。
我弯腰捡起手电,手指扣住开关,咔嗒一声,光柱重新聚拢成一束。我照向门口——地上有一张纸条,之前没有的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把纸条捡起。
上面打印着一行字:
“你到九楼了?再上一层。十楼有你想见的人。”
没有落款。但我知道是谁发的。
午夜判官。
我站起来,把手电夹在腋下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信号只剩一格,而且显示的运营商名称不是我熟悉的那一家——是一个由乱码组成的字符串,像是什么东西在冒充运营商。
弹幕还在刷,但我已经没有精力去读了。在线人数突破了六万,但我现在不是在直播,我是在活命。
我走到九楼楼梯间的门口,抬头看向通往十楼的方向。
楼梯是往上走的,但我总觉得,它在往下。
通向某个我不想去的、但必须去的地方。
我深吸一口气,踩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身后,九楼档案室的门,自己关上了。
砰。
我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