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立刻进去。我站在门外,把手电伸进去,左右扫了一圈。
六楼不是楼梯间。
六楼是整个打通的一层,没有隔墙,没有房间。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,天花板很高,上面挂着一条条残留的电线和风管。
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——这一层全是镜子。
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长方形镜子,一块挨着一块,把整个楼层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。镜子与镜子之间的夹角是六十度、九十度、一百二十度,不规则,像是有人随机地把它们立在那里,又像是经过某种精密计算。
我站在门口,手电光柱射进去,在无数面镜子之间来回折射、反射、再反射。光在迷宫里碎成了几百条细线,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,但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是另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全是我的脸。
不是一张。是几十张、几百张。每一个角度、每一个切面、每一个反射弧线上,都是我的脸。有的在正面,有的在侧面,有的只有半个轮廓,有的被拉长了、压扁了、扭曲了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——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进了镜子的世界。
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咔嚓一声脆响。我低头,是一面破碎的手持化妆镜,巴掌大小,镜面已经碎了,但边框上还沾着干涸的——我凑近看了看——口红印。
我把它捡起来,翻了翻背面。没有名字。但边框上刻着两个字,很小,像是用圆规尖刻上去的:
“苏晚。”
苏晚。又是苏晚。
二楼照片上的那个女人,她的化妆镜,在六楼。
我直起身,开始在镜子迷宫里穿行。每走几步,我就用甩棍在镜框上划一道痕迹,用来标记方向。但走了大概两分钟后,我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我划在镜框上的痕迹,消失了。
不是被擦掉了。是那面镜子不是我之前划过的那一面。
镜子在移动。
不,不对。镜子没有移动。是我在迷宫里走,但迷宫本身在变化。每当我以为自己在往前走的时候,镜子折射的光线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我对方向的判断。我以为我在走直线,实际上我可能在转圈。
手电光在镜面之间弹跳,我看不清三米以外的东西。但我的影子——几百个影子——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其中有几个影子,和我自己的姿势不一样。
我停下来,它们也停下来。我举起右手,它们也举起右手。我侧过身,它们也侧过身。
但是。
在我左侧第三个反射面上,有一个影子没有动。
它站在我正后方,比我的影子高出半个头。它保持着同一个姿势——双臂垂在身体两侧,头微微低着,像在看我,又像在看地面。
我猛地转身。
身后是两面镜子的夹角,光在里面来回反弹了不知道多少次,形成一条无限延伸的隧道。隧道的尽头,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没有人。
我走过去,手电照向那个人形轮廓应该在的位置。只有一面镜子,镜子里是我自己的脸。
但我的嘴角是上扬的。
我没有在笑。
我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是平的,没有弧度。但镜子里那张脸,嘴角是翘起来的,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——不是嘲笑,不是愤怒,是某种……了然。
“兄弟们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发干,“你们在弹幕里能不能看到我的画面?我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?”
弹幕刷过来:“北哥你一脸严肃啊”“你刚才怎么了站那儿不动两分钟”“什么两分钟?我刚进来就看你站那儿”。
两分钟?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
我走进六楼镜子迷宫的时间,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现在是一点二十五分。
两分钟。没错。
但我感觉自己在里面走了至少十五分钟。
我把手电举高了一点,试图找到出口。光柱扫过最后一面镜子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个东西——那面镜子的背面,贴着一张照片。
我绕过镜子,把照片撕下来。
照片上的人是我自己。
穿着病号服,站在一间手术室里,身后是无影灯和手术台。我的眼神空洞,像一个人偶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戳,打印上去的,字体很小,但我看得清楚。
三天后。
照片上的日期,是三天后。
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,照片差点从指间滑落。
就在这时,身后的镜子迷宫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滴水声,不是脚步声。
是呼吸声。
很轻,很近,就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。
我猛地转身,手电光柱劈开黑暗——
没有东西。
但我面前的那面镜子上,有人用口红写了四个字,颜色鲜红,像是刚写上去的,还在往下淌:
“跑!他来了”
我盯着那四个字,大脑一片空白。
弹幕还在刷,但我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。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四个字上——笔迹。
这是我的笔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