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暖风卷着庭院里海棠的甜香,拂过丞相府西跨院的抄手游廊,方才因一场刻意挑衅凝起的紧绷气息,却迟迟没有完全散尽。
苏悦立在廊下,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未曾沾染半点尘埃,乌黑的发丝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,全然不见原主往日满身珠翠、张扬跋扈的模样。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,方才压下去的那一丝厉色早已敛得干干净净,只剩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静与谨慎,唯有微微加快的心跳,泄露了她心底并未完全平复的情绪。
方才庶出子弟苏霖的挑衅,不过是这丞相府里,诸多试探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桩。
原主身为丞相府嫡次女,自小被娇惯得无法无天,性子骄纵蛮横,对待府中旁支的庶出子弟向来没有半分好脸色,动辄打骂是常事,久而久之,既惹得府中长辈心生不满,也让这些旁支子弟暗地里积了不少怨气。原主一门心思扑在靖王萧逸尘身上,整日想着如何刁难白婉清,根本无心顾及这些府中琐事,更不懂何为嫡庶体面,何为管家规矩,只凭着一身脾气横行霸道,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、人人鄙夷的下场。
而方才,苏霖仗着自己是府中旁支的庶子,又瞧着原主刚从宴会刁难女主的风波里被禁足出来,看似性情大变,却觉得不过是一时装模作样,便故意凑上来挑衅。先是言语间讥讽她往日里纠缠靖王丢尽苏家脸面,又暗指她如今闭门不出是故作姿态,话语里满是不敬与挑衅,换做从前的苏瑶,早已扬手一巴掌甩过去,闹得满府皆知,最后还要被苏丞相斥责一顿。
可如今,住在这具身体里的是苏悦,是那个从现代熬夜猝死、看透全书剧情的网文写手。她深知在这等级森严的世家府邸里,嫡姐管教庶弟是本分,可若是动手打人、失了体面,只会落人口实,让原本就对原主失望透顶的苏丞相更加不满,也会让府中下人更加看轻她,一步步坐实恶毒刁蛮的人设,离她保命、保全家的目标越来越远。
所以她没有动怒,没有撒泼,只是抬眼冷冷看向苏霖,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,没有半句恶语,只淡淡几句话,便点破了苏霖挑衅的心思,又以嫡姐的身份,按着家法规矩句句施压,既点明了他以下犯上、不敬嫡姐的过错,又拿捏住他在意家族名声、怕被长辈责罚的软肋,三言两语便让苏霖脸色惨白,哑口无言,最后只能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。
这一幕,落在了周围不少下人的眼里。
云溪快步走到苏悦身边,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担忧,可更多的是对自家小姐的敬佩与欣喜。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悦的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动容:“小姐,您方才真是太厉害了!那苏霖平日里就仗着旁支的身份不安分,往日里您若是遇上,早就……早就闹起来了,如今您这般处置,既没失了嫡姐的体面,又让他不敢再放肆,实在是太好了!”
苏悦偏头看向身边一脸真切欢喜的云溪,心头微微一暖。
云溪是原主的贴身丫鬟,自小跟着原主,即便原主性子再刁蛮,她也始终忠心耿耿,从未有过半分二心,是她穿书之后,在这陌生的异世里,第一个可以信任的人。这段时间,她刻意收敛锋芒,一改往日做派,云溪从最初的担忧忐忑,到如今的全然信服,始终不离不弃,这份忠心,让孤身穿越而来的她,多了几分立足的底气。
她轻轻拍了拍云溪的手,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语气平静无波:“不过是些小事,往后在这府里,凡事讲规矩、守本分,不必动怒,更不必失了苏家的体面。”
话虽如此,苏悦的心底却始终没有放松。
她清楚地知道,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,看似只是处置了一场小小的挑衅,实则是在府中众人面前,再一次与原主的人设彻底割裂。从前的苏瑶,冲动、易怒、毫无城府,只懂用暴力和撒泼解决问题,而如今的她,冷静、沉稳、懂规矩、知进退,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,落在旁人眼里,是震惊,是疑惑,自然,也会落在那个最在意苏家体面、对原主最为严厉的苏丞相眼里。
果不其然,两人刚转身准备回静姝院,便瞧见不远处几个洒扫的丫鬟低着头,脚步匆匆地走过,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瞟,嘴里还压着声音小声议论着。
“你们方才瞧见了吗?大小姐对付那苏霖,竟是半分火气都没有,就几句话,就让那苏霖说不出话来了!”
“可不是嘛!往日里大小姐若是遇上这事儿,早就动手打人了,闹得满府都不得安宁,如今真是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大小姐现在性子沉稳多了,待人也温和,咱们做下人的,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了……”
这些细碎的议论声,一字不落地传入苏悦耳中。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出言制止,只是脚步平稳地往前走着,可心底却泛起了层层涟漪。
这是她想要的结果,却也是让她时刻警醒的信号。
她要洗白原主的恶名,要让府中人认可她的改变,要让苏丞相放下对她的失望,这些议论是开端,却也意味着,她往后的一言一行,都会被府中人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,容不得半分差错。一旦她有半分回到原主人设的迹象,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,不仅会再次沦为京城笑柄,更会连累整个苏家,重蹈原书里家族倾覆的覆辙。
一想到原书里苏家的结局,苏悦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。
原主痴恋萧逸尘,为了他不择手段,屡次三番陷害白婉清,彻底触怒男主,也在朝堂上树敌无数,最终苏家被卷入权谋之争,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,原主自己也惨死冷宫,尸骨无存。
那样的结局,她绝不能让它重演。
她穿越过来,不是为了重复恶毒女配的悲惨命运,而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护住这具身体的家人,护住整个苏家。所以她必须步步为营,小心翼翼,远离男女主,改掉所有恶名,稳住苏家的地位,哪怕这条路走得如履薄冰,她也不能有半分退缩。
回到静姝院,院子里早已被打理得干干净净。
往日里,这静姝院摆满了各种奢华张扬的摆设,处处透着骄纵奢靡,苏悦穿来之后,便让云溪把那些过于张扬的饰品、摆件尽数收了起来,只留下素雅的桌椅、盆栽,整个院子显得清净雅致,倒与她如今的性子十分契合。
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看着窗外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,思绪渐渐沉淀下来。
这段时间的努力,总算没有白费。
从宴会现场强装镇定离场,割裂原主人设,到回府被禁足后潜心回忆剧情、立下改命目标,再到拒见原主的狐朋狗友、学习管家账目、对父母孝顺恭敬、与姐姐苏瑾和睦相处,再到方才不动声色震慑庶出子弟,她一步步摆脱原主的影子,一点点在府中树立起全新的形象,如今,府中下人的态度已经彻底转变,姐姐苏瑾对她放下戒备,母亲对她心疼有加,而这一切,终究是传到了苏丞相的耳朵里。
丞相府前堂的书房内,檀香袅袅,气氛沉静。
苏丞相苏崇山身着一袭深蓝色锦袍,端坐在书桌前,手中拿着一卷奏折,眉头却微微蹙着,并未真正看进去。他年近四十,面容刚毅,不怒自威,身为大靖丞相,一生忠君爱国,最看重的便是家族荣誉与子女品行,可原主苏瑶的所作所为,却一次次让他颜面尽失,成为京城权贵圈里的笑柄,也让他对这个女儿失望透顶,只剩严厉的训斥与责罚。
书桌下方,管家福伯垂手而立,语气恭敬,将方才西跨院发生的事情,一五一十、仔仔细细地禀报给了苏崇山。
“老爷,方才旁支的庶子苏霖,在西跨院游廊处,故意挑衅大小姐,言语多有不敬,大小姐并未动怒,也未曾动手,只是按着家法规矩,几句话便点醒了苏霖,让他自行离去了。”
苏崇山握着奏折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福伯,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:“哦?她当真这般做的?”
在他的印象里,自己的这个女儿,骄纵任性,胸无城府,遇事只会冲动行事,除了哭闹、撒泼、动手,根本不懂何为规矩,何为体面。之前宴会之上,她当众刁难白婉清,被靖王萧逸尘怒斥,丢尽苏家脸面,他一气之下罚她禁足,本以为她会心生不满,在府中大闹一场,却没想到,禁足这段时间,她竟像是变了个人。
拒见往日里那些一起胡闹的世家子女,闭门读书,学习规矩,对夫人孝顺体贴,对大小姐苏瑾温和亲近,如今,就连面对庶出子弟的挑衅,都能如此沉稳处置,不动肝火,不失体面……
这一桩桩,一件件,都与他记忆中的苏瑶判若两人。
福伯连忙点头,语气越发笃定:“回老爷,千真万确,在场的不少下人都亲眼瞧见了。大小姐如今性子沉稳了许多,待人接物都极有章法,这段时间在府中,从未有过半分胡闹,还主动学习管家账目,对待下人们也是赏罚分明,如今府里的下人,都打心底里敬重大小姐呢。”
苏崇山沉默了。
他放下手中的奏折,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,发出规律的轻响,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有疑惑,有震惊,更多的,却是一丝久违的欣慰。
他身为丞相,整日忙于朝堂之事,对这个女儿,并非没有疼爱,只是原主的性子实在过于顽劣,屡次管教无果,他才渐渐变得严厉,只剩失望与斥责。可如今,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,幡然醒悟,改掉了所有恶习,变得沉稳、懂事、知礼,这如何不让他心生感慨?
他一直担心,这个女儿再这般胡闹下去,不仅会毁了自己,更会连累整个苏家。毕竟,她是苏家嫡女,她的一言一行,都代表着丞相府的脸面,之前她痴缠靖王、刁难白婉清,已经让苏家在朝堂上、在权贵圈里陷入了尴尬的境地,若是再不悔改,日后必定会惹出滔天大祸。
而如今,她的转变,无疑是给苏崇山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起身,朝着书房外走去:“随我去静姝院看看。”
福伯闻言,连忙跟上,眼底闪过一丝欣喜。他看得出来,老爷对大小姐的不满,正在一点点消散,这份态度的转变,对大小姐,对整个丞相府,都是好事。
苏崇山没有让人通传,一路缓步走到静姝院外,隔着半开的院门,静静朝里面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