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癫狂的笑声,像是淬了毒的魔音,在空旷死寂的奉天殿里反复回荡。
“你一直在为杀父仇人的儿子,卖命啊!哈哈哈哈!”
那每一个字,都化作一根无形的钢针,狠狠扎进沈渡的脑海。
世界,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。
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,陆远惊骇的脸,侍卫们错愕的表情,龙椅上皇帝虚弱的喘息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的整个世界,只剩下李德全那张扭曲的脸,和那句恶毒的诅咒。
怀王唯一的血脉……
满门抄斩的元凶……
这些词汇像一把重锤,一下,又一下,砸碎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,砸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忠诚和信仰。
他不是沈家的后人。
他引以为傲、为之复仇的家族荣光,是个谎言。
他效忠的君主,他用命护着的人,是仇人的儿子。
这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,一瞬间将他凌迟。
“堵住他的嘴!把他押入诏狱!”
一名禁军统领最先反应过来,怒吼着下令。
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前,用破布死死塞住李德全的嘴,将他反剪双手,用力向外拖去。
李德全剧烈挣扎着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怪声,双眼却依旧死死锁着沈渡,那眼神里的怨毒和快意,几乎要溢出来。
就在他被拖出殿门的瞬间,他猛地挣脱了一下,用尽全身力气,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混不清,却又足以让沈渡和苏清沅听清的字眼。
“蚀骨……皇陵禁地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的笑声被彻底隔绝在殿门之外。
奉天殿内,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。
沈渡依旧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风雪冻结的石像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他握着绣春刀的手,青筋暴起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。
那把跟随他饮血无数的刀,此刻却重如千钧。
“大人……”陆远看着他煞白的脸,担忧地唤了一声。
沈渡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的骄傲,他的信仰,他的一切,都在刚才那短短几句话中,被彻底击碎,化为齑粉。
一阵尖锐的耳鸣,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就在这时,一只温热而坚定的手,紧紧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腕。
“沈渡。”
是苏清沅的声音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清泉,穿透了沈渡脑中混乱的轰鸣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对上了苏清沅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,没有怀疑,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不容置疑的信任。
“看着我。”苏清沅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这是李德全的离间计,他输了,就想用最恶毒的方式毁了你。在真相查明之前,一个字都不要信。”
她的理智,像一剂强心针,注入沈渡几近崩溃的心神。
沈渡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,他看着苏清沅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说,万一是真的呢?
可他问不出口。
这个可能性的分量,足以压垮他。
一个时辰后,李德全谋逆被擒的消息传遍了京城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个更加惊悚的流言。
“听说了吗?锦衣卫指挥使沈渡,根本不姓沈!”
“据说是前朝怀王的后人,当年被先皇下令满门抄斩的那个!”
“我的天!那他岂不是在为仇人的儿子卖命?”
茶楼酒肆,街头巷尾,官员府邸,无数的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暗流,在京城的地底下汹涌。
无数道目光,或同情,或幸灾乐祸,或充满算计,都投向了北镇抚司的方向。
所有人都想看看,这位权倾朝野的活阎王,在遭受如此双重打击之后,会作何反应。
是会发疯,还是会……真的谋反?
沈府,书房。
这里没有点灯,浓重的黑暗笼罩着一切。
沈渡一个人坐在窗边的阴影里,身形一动不动,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
父亲临终前的嘱托,家族的血海深仇,皇帝的知遇之恩,这所有的一切,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。
如果李德全说的是真的,那他这些年,到底都在做什么?
为仇人当刀,为仇人清除异己,甚至……亲手将屠戮自己家族的刽子手的后代,扶上更稳固的宝座?
巨大的荒谬感和痛苦,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无法呼吸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。
苏清沅将药碗放在桌上,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他身边,静静地陪着他。
她知道,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需要的,只是一个人的陪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渡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清沅,如果……他说的是真的呢?”
苏清沅的心猛地一抽。
她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隐藏在阴影里的脸。
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”她的声音无比坚定,“那你的仇人就多了一个而已。苏家的仇要报,你家的仇,我们一起报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但在我心里,你只是沈渡。不是什么功臣之后,也不是什么怀王血脉。你就是你,是那个会在危急关头护着我,会因为我吃醋,会把唯一的温柔给我的沈渡。”
黑暗中,沈渡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他缓缓抬起手,覆上苏清沅的脸颊。她的肌肤温暖,仿佛能驱散他心底所有的冰冷和黑暗。
就在这时,陆远急促的敲门声响起。
“大人!宫里来人了,陛下……召您觐见!”
皇宫,养心殿。
殿内烛火摇曳,将人影拉得忽明忽暗。
皇帝半靠在龙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。苏清沅的药,起了作用。
他挥退了所有宫人,整个大殿只剩下他和沈渡,以及站在不远处,垂眸不语的苏清沅。
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“沈渡,”皇帝率先打破了沉默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,“李德全的话,你都听到了。”
沈渡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臣,听到了。”
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,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“他没有完全说谎。”
这六个字,像最后一把重锤,彻底击碎了沈渡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。
他的身子剧烈一晃。
皇帝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:“你的确……是怀王叔的后人。当年,朕的父皇为了巩固皇权,对几支功高震主或血脉相近的宗室旁支,下了狠手。怀王府……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当时朕还年幼,并不知道其中的全部内情。后来从密卷中得知此事时,一切都已尘埃落定。”
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朕将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,让你姓沈,让你入锦衣卫,起初只是惜你之才,想让你成为朕手中最锋利的刀。朕承认,朕利用了你。”
“但朕对你,也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。这些年,你为大晏所做的一切,朕都看在眼里。李德全虽除,但其党羽遍布朝野,与外族亦有勾结,大晏如今内忧外患。沈渡……”
皇帝的目光变得恳切起来,“朕希望,你……能继续为大晏,为朕,平定这一切。”
殿内,烛火“噼啪”一声爆开。
沈渡缓缓抬起头,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那里面有痛苦,有挣扎,有滔天的恨意,但更多的,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决然。
他等于是承认了。
他的父亲,就是自己的灭族仇人。
他现在,却在请求自己这个仇人的后代,继续为他卖命。
何其讽刺!
沈渡看着龙榻上那个既是君主,又是仇人之子的男人,心中百味杂陈。
良久,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臣,遵旨。”
为了大局,为了查清当年的全部真相,也为了苏清沅,他暂时只能接受。
但这份君臣之情,从此刻起,已经掺入了永远无法剔除的血海深仇。
从养心殿出来,夜风寒凉,吹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