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高盖主,向来是帝王最忌讳的事情。
最终的考验,才刚刚降临。
陈太傅的血,还未在冰冷的石板上彻底凝固。
密室外的阳光,也未能驱散皇帝眼中那抹愈发深沉的复杂。
大仇得报的释然,并未在沈渡和苏清沅心头停留太久。
因为皇帝接下来的第一句话,不是嘉奖,也不是安抚,而是一句冰冷刺骨的命令。
“沈指挥使,苏姑娘,你们二人为国除奸,劳苦功高。但此事牵连甚广,为免打草惊蛇,即日起,你们暂居沈府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外出。”
这哪里是赏赐,分明是软禁!
陆远脸色一变,刚想开口,却被沈渡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沈渡扶着苏清沅,平静地跪下谢恩:“臣,遵旨。”
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倚重和信任,只剩下审视和猜忌。他转身,在大太监李德全的搀扶下,步履虚浮地离开,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。
李德全,这位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,向来如同影子般毫不起眼的老太监,在与沈渡错身而过时,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仅仅三天。
京城风云突变。
一道接一道的圣旨从宫中发出,每一道都如同一把精准的刀,砍向锦衣卫,砍向沈渡的羽翼。
先是南镇抚司指挥佥事陆远,被一道模棱两可的旨意调离京城,去往边陲之地“督查军备”,实为流放。
紧接着,几个曾为沈渡办过事的锦衣卫千户,被以各种细小的过错革职查办,打入诏狱。
锦衣卫内部,开始人心惶惶。
一时间,关于沈指挥使功高震主,即将失势的流言,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沈府的大门,被大内侍卫层层把守,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这哪里是釜底抽薪,这简直是要将整座灶台都给掀了!
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沈渡端坐案前,面沉如水,一遍遍擦拭着他的绣春刀。刀身映出的,是他那双愈发幽深的眸子。
“皇帝的身体,不对劲。”
苏清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。她手中拿着几张纸,上面是她凭记忆默写出的药方。
这几天,她将从陈太傅密室出来后,皇帝的所有言行举止,都反复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。
“那日他离开密室时,步履虚浮,眼下乌青,看似力竭,但他的脉象,却异常亢奋。这几日发出的圣旨,笔迹也和以往有微小的差别。”
苏清沅将一张纸推到沈渡面前,上面是她模仿的两种笔迹。
“你看,这是以前的圣旨拓本,落笔沉稳,力透纸背。而这几日的,虽然形似,但收笔时总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和急促。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精神的人,在被人催促着写下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他被下药了。一种能让人精神恍惚,顺从他人意志的慢性致幻药物。”
沈渡擦拭刀身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抬眼,看向苏清沅:“能控制皇帝,并模仿他笔迹的人,只有一个。”
那个永远跟在皇帝身后,看似卑微恭顺的影子——总管太监,李德全!
原来,陈太傅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,这条隐藏在皇帝身边的毒蛇,才是真正的最终黑手!
沈渡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他以为把我困在这里,就能为所欲为?”
他将绣春刀“锵”地一声插回刀鞘,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一幅山水画。画的后面,是一个不起眼的暗格。
暗格里,静静地躺着几份用油纸包好的卷宗。
“这些,是我追查‘蚀骨’之毒时,查到的一些‘意外’。里面有李德全私通外敌,倒卖军械的证据,还有他安插在前朝余孽中的眼线名册。”
这是他早就埋下的后手,本以为永远不会动用。
苏清沅看着那些卷宗,明白了沈渡的计划。
“你想在朝堂上,当众揭穿他?”
“不错。”沈渡的眼神里燃起火焰,“他想用皇帝这面大旗来压我,那我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把他这面假旗给撕了!”
“可皇帝被他控制着,万一……”苏清沅担忧道。
“所以,需要你。”沈渡转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“我需要你在朝堂之上,让皇上,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清醒。”
苏清沅的心猛地一跳。
在戒备森严的朝堂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让被药物控制的皇帝清醒过来?
这比登天还难!
但看着沈渡眼中的信任,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能做到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脑中迅速盘算起来,“李德全用的药,必定是通过饮食或者熏香。我可以配制一种药性极烈的醒神剂,以特殊的手法,让药力瞬间爆发。但需要一个媒介,一个能让皇帝在毫无防备下接触到的媒介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东西。
皇帝每日上朝前,李德全都会亲手递上的一方,用来擦拭嘴角的——热毛巾。
……
三日后,大朝会。
奉天殿内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龙椅上的皇帝面色蜡黄,眼神空洞,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李德全站在他的身侧,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响,宣读着一道道旨意。
“……锦衣卫指挥使沈渡,玩忽职守,纵容逆贼,致使朝局动荡,即刻起,革去其锦衣卫指挥使一职,收回其佩刀,打入天牢,听候发落!”
旨意一出,满朝哗然。
所有人都看向殿外,似乎在等待着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,被侍卫押解进来的狼狈模样。
然而,脚步声响起。
沈渡一步一步,独自走入大殿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飞鱼服,腰间挂着绣春刀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颓丧,反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。
李德全的三角眼眯了起来:“沈渡,你竟敢带刀上殿,是想造反吗?!”
沈渡没有理他,而是径直走向龙椅,在距离三丈远的地方停下,单膝跪地。
“臣,沈渡,有本要奏!”
他的声音,洪亮如钟,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。
“臣,要弹劾总管太监李德全,勾结外敌,私通前朝余孽,意图谋反!”
话音未落,他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卷宗,高高举起!
“此乃李德全与北狄王庭的来往密信!此乃他倒卖军械,中饱私囊的账本!此乃他安插在各处的奸细名册!证据确凿,请陛下降罪!”
一连串的罪名,如同一道道惊雷,在朝堂上炸开!
百官震惊,交头接耳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德全身上。
李德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但他很快镇定下来,尖声笑道:“一派胡言!沈渡,你这是穷途末路,血口喷人!陛下,此等叛逆之臣,绝不可信!”
说着,他转向龙椅上的皇帝,用一种诱哄的语气道:“陛下,您说,是不是该将这个满口谎言的乱臣贼子,拖出去斩了?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只见皇帝缓缓抬起头,空洞的眼神扫过沈渡,嘴唇翕动,似乎就要开口定罪。
就在这时,一个手捧托盘的小太监,低着头,快步从侧殿走出。
他正是苏清沅通过锦衣卫暗线,收买的人。
那托盘上,放着一方刚刚浸过热水,正冒着丝丝白气的毛巾。
李德全看了一眼,并未在意,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流程。他接过毛巾,习惯性地递到皇帝嘴边,准备伺候他擦拭。
没有人注意到,那白色的水汽中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极其清冽的药香。
在毛巾触碰到皇帝皮肤的一瞬间。
那股被压制到极致的药力,通过皮肤和呼吸,轰然冲入皇帝的四肢百骸!
皇帝空洞的眼神,猛地一颤!
浑浊的瞳孔中,陡然恢复了一丝清明。
他看到了满脸狰狞的李德全,看到了跪在下面、满眼决绝的沈渡,看到了满朝文武惊恐的脸。
破碎的记忆,瞬间涌入脑海!
“是你……”
皇帝的声音沙哑而微弱,他用尽全身力气,抬起颤抖的手指,直直地指向身边的李德全!
“……是你!给朕下的毒!”
这一指,如同定罪的惊堂木!
李德全面上的血色,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!
他知道,一切都完了!
“陛下!你老糊涂了!”
李德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面目狰狞,再无半分恭顺。他眼中凶光毕露,从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的匕首,竟是朝着皇帝的脖子,狠狠刺了过去!
他要当场弑君!
“保护陛下!”
陆远不知何时已经带人冲了进来,挡在龙椅之前。
而沈渡,动作比他更快!
一道寒光闪过,绣春刀悍然出鞘,精准地格开了那把毒匕首!
“铛!”
金属交击的脆响,刺耳无比。
李德全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,他看着将皇帝护在身后的沈渡,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。
他输了。
满盘皆输。
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而诡异,回荡在整个奉天殿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沈渡!你赢了!你为你沈家报了仇!你为大晏清了君侧!你真是个忠臣啊!”
他死死地盯着沈渡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可你知不知道,你到底是谁?!”
沈渡的心,猛地一沉。
李德全的笑容愈发癫狂,他抛出了最后一句话,一句足以颠覆沈渡整个世界的惊天秘闻。
“你根本不姓沈!你是前朝被灭门的皇室旁支,你是当年怀王唯一的血脉!你效忠的皇帝,他的父亲,正是下令将你满门抄斩的元凶!你一直在为杀父仇人的儿子,卖命啊!哈哈哈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