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哥，你知道我妈妈去哪里了吗？”
“哥哥，爸爸为什么要打我们？”
“哥哥，我不想上学了，哥哥也不要去打架了好不好……”
“哥哥我讨厌你！你是最自私的哥哥！”
“哥哥…戚绝……你只配死在角落里——等到你的尸体腐烂发臭！长满蝇蛆！都不会有人在意你的喜怒！你的死活！”
“哥哥…我为什么还不死……你为什么还不死……去死吧…我们都去死吧……死了就解脱了……我会一直陪着哥哥…黄泉路上再做兄弟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”
“哥、哥……”
记忆的颠倒错乱，和异常高昂的兴致，几乎压垮了戚绝的精神领域。
他甚至分不清在他脑海里听到的声音究竟是记忆，还是一直以来的心魔。
“呼—呼——嗬啊！！！”
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，痛苦地发出嘶吼，一边用指甲修剪齐整的五指痛苦摩擦，另一只手放在隔间门板上，因为烦躁抓挠而响起了尖锐的噪音。
卫生间的小隔间并不能起到隔绝信息素的作用。
浓烈的白酒味充斥了整个Alpha男厕，早就逼走了所有进来的男性Alpha。
戚绝眼珠子红得十分可怖，他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拨打给排在最末的那个人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时隔五年没有打过的电话，竟然只是响了两秒钟，便被接通。
“哥？”那头的人语气中带着一些惊讶的愉悦，仿佛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他心情还不错。
贺非停那里吵吵嚷嚷的，但渐渐的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飘远了。
他似乎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，声音低沉，含着轻浅的笑音问：“宴会结束了？要不要我去接你？”
戚绝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来了老杨总女儿的生日宴，他不知道贺非停是从哪里得知的。
此时他却也顾不上这么多了。
戚绝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像深入到了沙漠最缺水的地方，哑得难以发出声音。
跟他说什么呢，说哥哥我马上要被判公共场合释放A级Alpha信息素，扰乱社会秩序，然后抓去坐牢。
还是说你以后要好好一个人生活，不要表现得太高傲，会被其他人排挤……我死后财产归属权的遗嘱写了你名字，记得接收。
另外，起码要告诉他，那个男人回来了吧。要小心，快逃，哥哥保护不了你了…
还有什么好说的呢？
还想对他说，非停，哥对不起你，这么多年，你跟着哥受苦了。
以后……以后见不到了，下辈子吧…下辈子别来戚家，去哪儿都行。你不是说最想去看北极星吗？你去北极都行……
想说的话突然好多好多。
五年来每天都积攒了好多话想和弟弟分享，有开心的，有痛苦的。
他想说他终于有钱买一个不漏水的房子里，可惜你没住进来。
还想说你小子在军校学了那么多知识，是不是还不会在菜市场买菜，还得依赖在哥哥身边。
可话在心里酝酿了太久太久，说了一遍又一遍，真正到了最后还能表达自己心意的时刻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戚绝低着头，死死咬住唇，豆大的泪珠滚滚砸下来，却还是控制不住压抑的哭声。
断断续续的，才最令人闻之酸涩。
“啊……哈……呜……”
“哥？”那边传来愕然的声音，“怎么了？你在……哭？发生了什么？宴会不顺利吗？有人欺负你？”
接连几个问题抛出去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。
那哭声反倒越来越低，越来越压抑，也越来越绵长。
“啊啊——呜——”戚绝颤抖的唇几乎要贴到收音口，不甚清晰地吐字，“……非停。”
他坐在结实的马桶盖上，伴随着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，修长的脖颈轻扬，薄唇微张，吐息间蒸腾起淡淡的薄雾。
空气里仿佛冒着酸涩的气泡，可又好像掺杂了些其他的什么。
“……”贺非停那头突然没有了任何声音。
过了两分钟，夸张的刮风声和暴躁的鸣笛声冲进听筒，把沉浸在低落情绪里的戚绝吓了一跳。
那双迷蒙的眼眸茫然地望着天花板。
片刻后，戚绝的两只手分别抓住了黑西装的袖口，手脚均在发抖，将自己埋头缩成一团。
粘稠的水渍打湿了袖沿，他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湿，像只湿漉漉的小狗淌在雨里，等待主人来接它回家。
他低声哭着喘不过气。
“……对、不、起…”
“对不…起……”
“非停……”
“对不、起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听筒里是那道熟悉的、让人心碎的哭音。
贺非停一手拽着方向盘，几乎压不住心里焦急的躁郁，狠狠咬牙。
再快点……再开快点……
阴鸷的眼神透过窗玻璃，死死盯着闪烁的指示灯。
他突然地沉声大吼起来，“戚绝！不管出了任何事，都在那里等着我！什么也不许做！”
管他呢！管他戚绝爱不爱他！恨不恨他！
哥哥活着，比一切都重要。
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戚绝，曾与他在那一片深夜中相拥。
在暴风与朔雪里，相互依偎着，交换着对方鲜活的、生命的体温。
贺非停再也没有下一个五年，能赌戚绝还站在原地等着他。
“让我听着你的声音…戚…”
“嘟——”话音未落，戚绝那边的通话突然挂断了。
车内反照驾驶座的后视镜微微偏斜，唯独照出了一双狠戾的眼眸下，薄唇轻抿，唇角微微下撇…
贺非停猛地狠狠锤了一下喇叭，手上的力度重得几乎要把方向盘掰断似的。
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好！好！
翅膀硬了，敢挂我电话了——
看来我百般忍让给你的活动空间，终究还是太大了！
*
A级Alpha的信息素外溢，堪比往人群中投射了一颗篮球大小的榴莲炸弹，影响面十分广。
老杨总招待客人的时候，有人来通知了戚绝和吏维岳大打出手的消息。
老杨总侧目瞟了一眼——吏维岳站在人群中央，捂着掉了颗牙，并且高高肿起的半边左脸。
他一会儿对戚绝骂骂咧咧，一会儿又故作可怜地博取好感，已经把不少人说动了情，对不在场的戚绝指指点点，反而同情安慰起他来。
见状，老杨总不免深深叹了口气。
从他的耳目那里，他倒是比戚绝还先知道吏维岳做的那件上不得台面的事。
他虽心里对这种小人行径不齿，但心里也隐隐乐得看戚绝走投无路前来投奔他。
以联姻为代价，他自会出手帮助戚绝。
戚绝是个能干的精明人，身上有一些好擦干净的污点根本无伤大雅。
说到底，是戚绝骨子里的那股傲气，执拗地让他不肯向任何人低头。
联姻的事，总不能压着他的脑袋结这个婚吧。
无名无分的，玉林要是插手这件事，先不说在戚绝那里捞不捞得到好处，怕是还得在吏维岳背后的银渚那里，沾染上满身的腥味。
——尽管这样，他还是很看好戚绝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。
老杨总抬了抬手背，召来一个Beta保镖，让他送抑制剂去卫生间。
然而尽管Beta闻不到信息素，保镖最后也还是徒劳无功地走出来，摊开手中的抑制剂，对着老杨总摇头道：“戚先生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。 ”
Alpha易感期一般都会提前打上抑制剂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失去理智。
而失去理智的Alpha力大如牛，又防御性极强，四五个同级的都按不住，更别说Beta。
现在只能是请执法队连同医疗队的人来，合伙压制住他，再给他打上镇定剂了。
只是目前市面上的镇定剂，随着等级越高，副作用越强，一般人不会真的任由自己走到要打镇定剂的地步。
老杨总叹了今天里的第二口气，还是让人联系了Alpha协会，请他们派遣执法队和医疗队前来。
这事捅到Alpha协会的执法队那里——A级Alpha没有在易感期前提前注射抑制剂，给公共场合的众多Beta和Omega造成困扰——这么大的事，怕是不会轻松善了了。
不到半个小时，便有一辆看起来已十分老旧的黑色轿车，扬起一路尘土，停到了新悦楼前。
贺非停一边接听电话，从秘书那里飞快掌握到了一手信息，一边从驾驶座迈开长腿。
他身上象征着一身荣耀的军装，在见过戚绝后，便换回了正装。
并且显而易见的，在他接到戚绝的电话之前，他仍在处理要事。
贺非停丢下一句“通知Alpha协会，马上派人赶过来”，随即直接挂断了电话，大长腿三两步迈上台阶。